黑风谷（第2页）

他翻身上马，风灌进衣袍。袖中那枚燕字帅令贴着腕骨，每一次颠簸都硌得生疼，那种疼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二十里外，黑风谷的入口已经近在眼前。

谷口两侧崖壁陡峭，窄处只容三骑并行，月光照不进谷道深处，里面黑得彻底。赵五带着斥候蹲在谷口外围的一处矮丘后，压低声音汇报："马蹄印进了谷里，半个时辰前过去的，没出来。"

萧宸伏在丘顶，盯着那道黑黢黢的谷口裂隙。风从谷内往外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气，还有极淡的……牲口粪便的味道。

大量的牲口粪便。

他眼眸一沉，偏头对赵五低声吩咐："你带两个人，沿谷口崖壁摸上去，看能不能看到谷内纵深。不要出声，不要惊动任何东西，看一眼就撤。"

赵五领命而去，身法快得像在石壁上滑行。

约莫两刻钟后，赵五滑回来时面色铁青。他把萧宸拉到更暗处，声音压到几不可闻："殿下，谷内大约四里处有个弯道，过了弯道豁然开阔，起码能屯五千人。里面有营火，灰烬是冷的，但火塘边上堆着的马粪……是新鲜的。"

萧宸靠在石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早该想到的。那股绕行燕云山脉的两万骑兵从来不是"失踪"，人家已经摸进黑风谷了。只是暂时藏在深处等着，等平阳城的守军被正面佯攻耗得差不多了，再一口气穿出来掐断粮道。

萧策派他来打探"偏师动向"，他探到了。不仅探到了，还探到了比预期更凶险十倍的东西。

"殿下，咱们怎么办？"赵五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手指不自觉按上了腰间的短刀，"谷里至少五千人，咱们只有十一个。"

萧宸从石壁上直起身，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枚燕字帅令。月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点极浅的冷光。

"回去报信。"他说，"但在这之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身甲胄，忽然微微弯了弯嘴角："赵五，你身上带火折子没有？"

赵五一愣："带了，三支。"

"给我一支。"

半个时辰后，黑风谷口的崖壁上，一簇火光亮起。

那火光不大，在夜风里摇摇晃晃，但谷道深处是幽闭的、暗的，任何一星火光在那种地方都会被放大数倍。

萧宸站在崖壁中段一处凸起的岩石上，将点燃的火折子高高举过头顶，对着谷道深处晃了三下，然后灭了。

黑暗中极短的一闪，足够了。

谷道深处立刻传来骚动——马蹄声起，急促杂乱，有人用蛮语低吼着下令。片刻之后，一队骑兵从黑暗中涌出，冲到了谷口附近，弓弦拉紧、利箭出鞘，四下逡巡。

萧宸已经滑下崖壁，翻身上马。

"走。"他调转马头，低喝一声。

十一骑贴着丘陵阴影，向平阳城方向疾驰而去。身后黑风谷口的蛮族斥候搜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活人，骂骂咧咧地退回了深处。

马蹄在原野上敲出急促的闷响。萧宸伏在马背上，风扯着甲胄猎猎翻飞，他袖中那枚燕字帅令被夜风吹得冰凉，却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谷里五千人，谷外不知道还有没有。

他要在天亮之前把这条消息扔到萧策脸上。

前方地平线尽头，平阳城的灯火已经重新浮现出来，微茫的一点，像夜海里唯一的航标。

萧宸夹紧马腹，马匹再次提速。

风声灌耳，所有声音都被扯碎成尖利的呼啸。

他弯着嘴角，在满耳的风声里极轻地说了一句："先生，咱们这一趟，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