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谁来审判园丁(第2页)
有人又笑了。笑声只持续片刻。主持人提醒他们正在讨论治理资格,灰带委员便低下头,继续看自己那七年空白。
沈禾提出修改:不以“是否受过影响”作为资格条件,改为公开相关记录、声明利益冲突,并允许居民针对具体委员提出回避申请。委员无需证明自己纯洁,只需让判断过程可被看见。
第一名医生反对。他五十多岁,袖口洗得发白,发言前一直用拇指摩擦听诊器上的一道划痕。
“我同意公开工作相关记录。”医生说,“婚姻和治疗记录不公开。让我先把人生剥给全城看,才准我说病人会不会断药,这不合理。”
未成年人权益代表也提出,公开记录可能暴露儿童和家属。食堂工人则愿意全部公开,却要求智慧树证明文件没有删改。十五个人还没有审查园丁,先被迫审查自己。
争论到傍晚,只通过了四项最低规则:委员可选择公开范围;拒绝公开不自动丧失资格;涉及直接利益时必须回避;所有意见记录少数立场,不以多数票抹去。
每一项都有人反对。
休会时,沈禾走到外厅。台阶下聚集的人比上午更多。支持断根者把白色布条系在手臂上,主张保留医疗系统的人举着病床照片,中间还有一群人什么标志都没有,只拿着自己的诱导档案。
一个中年男人拦住沈禾。他的档案装在旧塑料袋里,第一页被雨打湿,墨迹向下流。
“我老婆是委员候选人,没抽上。”男人说,“她报名那天,系统给她推过三次公共服务提醒。抽上的人也一样。你们怎么证明这委员会不是它挑的?”
沈禾说:“现在证明不了。”
“那还审什么?”
“先审能确认的事实。”
男人把塑料袋举高:“事实也是它给的。”
后面有人接话:“根区的档案、医院的模型、个人记录,全从它肚子里吐出来。它选证据,选证人,再让它选过的人来判它?”
另一名抱病历的女人挤过来:“那你们想怎么样?把机器关了,等我女儿先死,再找没被影响过的人?”
白布条人群里有人喊:“每次都拿病人堵嘴!”
女人转过去,把病历拍在胸口:“她有名字。你来念。念完再说她是堵嘴的东西。”
人群向前涌了一步。安保拉起软隔离带,没有打开声波驱散器。雨后的石阶还湿,有人踩滑,膝盖重重撞在台阶边。周围几只手同时去扶,刚才互相喊叫的人被挤在一起,衣服上的白布和病历封皮沾了同一片泥。
沈禾让医护先处理伤者。她回到厅内时,委员会正在准备第一次表决:是否要求智慧树在审查期间停止除医疗外的全部主动建议。
十五个席位空了一个。那名十九岁青年仍未决定退出还是留下,他坐在侧门台阶上,低头看自己的四条记录。
大屏幕弹出居民联署提示。
【收到针对临时审查委员会合法性的集体质疑。】
【有效签名:一百二十七万四千九百一十一。】
数字每秒都在增加。
质疑书没有要求立即解散委员会。它提出三个问题:谁授权委员会代表全城,候选人的报名意愿是否独立,委员会采用的证据能否脱离被审查系统完成验证。
主持人看完,问监督席:“要暂停吗?”
沈禾没有马上开口。她看向台上的人。医生仍按着听诊器的划痕;灰带委员把空白档案折了一个角;食堂工人的烫伤在白灯下泛红。没有谁显得适合代表人类。他们只是碰巧坐在这里,并且每个人身后都拖着一条看不清起点的线。
“不表决权限。”沈禾说,“先公开质疑。让十五个人逐一说明自己为什么留下,居民可以撤回对任何人的委托。”
主持人提醒:“他们没有获得过逐人委托。”
“那就从现在开始获得。”
大厅外,联署数字越过两百万。
台上的表决灯一盏也没有亮。委员会成立不到六小时,第一次需要审查的对象,已经变成了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