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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逃离(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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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画架前,看着那笔海。线在手腕上,紧着。

她画过很多海——给妹妹的,给商稿的,给自己的。她蹲着看了很久,伸手想碰那笔海,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收回来了。

她连画里的海都碰不到。她画的每一片海,都在远处,她够不着。她生活的所有东西也是这样——妹妹在远处,工作丢了,朋友走了。没有一样是近的。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笔海,看了很久。手腕上那根线,把她坠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道灰白的线。她看着那条线,想: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个城市的日出。她这三个月,都是天亮之前就醒了,天亮之后就在病房里。她不知道日出长什么样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天亮。她想,如果她真的走了,去看一场日出,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会怎么样。

她想着想着,开始想象那个地方。她想象她在海边,租一间小房子,窗户朝海。她每天早上去看日出,下午画画。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问她妹妹的事,没有人知道她手腕上有根线。她可以重新开始,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窗户朝海,下午画画,没有人认识她。手机响了。

是护士打来的。凌晨五点,护士的声音很急:“许小姐,您妹妹的共感稳定度掉了,69到63。您现在在哪?”

她说:“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她跑出画室,锁门的时候手抖,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她跑到路边拦车,凌晨五点的出租车很少,她等了很久,才有一辆停下来。

“人民医院。”她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理他。他拧开收音机,凌晨的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唱到一半被信号切了一下,又续上。她看着窗外,天边开始发白了。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红灯。司机停下车,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脸色不太好。要是不舒服,医院门口就有急诊。”

她说:“我没事。”

司机没再说话。绿灯亮了,车子继续走。她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一个素不相识的司机,凌晨五点,看见一个脸色不好的女人,会提醒她一句。她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看见”过了。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从陌生变回熟悉。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出来的时候,心里想着“要走”;现在她回去,心里什么都没想。她觉得自己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线一收,她就得回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线在袖子底下,很安静。她感觉到他——他醒了,或者他根本没睡。他知道她回来了。

他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她看着窗外,街景越来越熟悉。只是天亮了。

现在没有人会来找她。她走丢了,自己回去。

——-

她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跑进病房。护士在调机器,妹妹的指标在回升,68,69。护士看见她,说:“您回来了就好。您一回来,指标就上来了。”

她看着妹妹。妹妹睡着,呼吸很轻,和昨晚她走的时候一样。她想,妹妹不知道她走了一夜。妹妹不知道她出去过。她走的时候,妹妹在睡;她回来的时候,妹妹还在睡。这个世界里,只有那根线知道她离开过。

她扶着床沿,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她扶着床栏,站了一会儿。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爬,68,69。她想起她走的时候,是69。她回来的时候,还是69。她走了大半夜,世界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她走到床头柜前,把断铅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回桌上。她看着那支笔,忽然觉得,她像这支笔一样——断了,但还在。她用不了它画画了,但它还在那儿。

她走出去,走廊里,顾声在那里。

他靠着墙,站在病房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看着她,没有问“你去哪了”,没有说“你回来了”。他等她开口。

她发现,他的白大褂有点皱。他大概是坐了一夜——靠着墙,坐着,等着。他平时白大褂总是很挺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今天领口松着,头发也有一点乱。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你一直在这里?”她问。

“嗯。”他说。

“你为什么不拦我?”

“拦不住。”他说,“你心里会一直想跑。”

她看着他。

“她掉了六个点。”他说,“你走到画室的时候掉的。你回来的路上,开始回升。”

她没说话。

“你还会想走。”他说。

她看着他,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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