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第1页)
“而同一时期北境大营发回来的实际消耗单,损耗率却在一成到四成之间浮动,跟行军路线、冬季气温高度相关。”“臣不怀疑任何一位同僚的操守。但臣以为,这种‘过于精确’的规律,应该有一个公开的解释。”“当然,不是在账本上解释,是在太和殿上,当着陛下的面,以及六部同僚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他说完抬手作揖,又继续。“所以臣请郡王殿下替臣演一出戏,殿下是武库司的旧识,对兵部的人事比臣熟悉得多。”“等臣把近五年所有刘主事经手的单据全部清核完成后,臣会将其中疑点汇编成册,呈交殿下过目。”“殿下若认为没有任何问题,臣就地封存所有账册,绝不再提。殿下若也认为需要彻查……”他抬眼看向皇帝。“臣便继续查。”他的语气一直都很平淡,但满殿文武的表情已经集体变了。秦九这番话的核心根本不在“请郡王过目”,而是在“将疑点汇编成册呈交殿下过目”这一步。楚景辰是刘主事的幕后靠山这谁都知道,秦九现在把册子递到郡王面前。倘若郡王认可没有疑点,将来刘主事一旦被查出实证,郡王就成了包庇者;倘若郡王认可有疑点,那就是亲口出卖自己在兵部的棋子。这是阳谋。这是秦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棋子在棋盘上一枚一枚摆好,把每一步的杀招都摊开给所有人看,然后转头对对手说:轮到你走了。皇帝靠在龙椅里看着秦九。这个年轻人站在丹陛下,脸上的表情温顺恭敬,说的话却每一个字的锋芒都藏不住。他没说“臣要弹劾郡王”,也没说“臣要查刘主事”,他只是把这两个人连在了一起,用一封“请过目”的册子,把郡王和刘主事绑在了同一条线上。郡王接册子是心虚,不接册子便是胆怯,拆册子的唯一办法是把刘主事推出来当弃子。可刘主事一旦被推出来,郡王在兵部经营多年的暗网就会从这一个人开始一层一层往外塌。楚皇这些年见过太多朝堂攻防,但秦九这步棋的阴狠不在于算计本身,在于他站在所有人目光的正中央,把每一步阴狠都摆在了阳光下!这是个狠人。病秧子的杀招皇帝忽然想笑,他在秦九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当年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用同样的语气,说着同样看似温和实则带刺的话,把满朝老狐狸耍得团团转。……那个人是他自己。“高德全。”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荡开来。“奴才在。”“把秦侍读的方案誊写三份,一份发户部,一份发兵部,一份送到郡王府上。”“对了,让楚景辰明日早朝务必到场,告假的期限就到今晚。”高公公的拂尘在臂弯里抖了一下。皇帝说的是“告假的期限就到今晚”不是问郡王能不能来,是告诉他你的告假朕不批了。皇帝顿了顿,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轻了些。“秦卿,你说郡王是武库司的旧识,对兵部人事比你熟悉。那朕问你,你查北境粮草的五年损耗单据,你觉得郡王能帮你什么?”秦九垂着眼,声音不紧不慢:“郡王殿下能帮臣的,不是查账,是辨人。”“刘主事经手的单据里写了不少名字,有些是经办人的签押,有些是核查人的署名,有些是放粮时在场监军的将领。”“这些人里谁跟北境大营的哪个将领有旧,谁的签押当时是本人签的还是代签的,臣查不了。”“因为臣入仕不到半年,不认识那些人。”“不认识那些人”几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最靠近丹陛的前排重臣能听清楚。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潜台词:我不认识,是因为我从来不是兵部的人,也从来不结党。但郡王认识,是因为他经营了太久。几个重臣心里倒吸口冷气,这才是秦九的杀招啊!他把郡王推到棋盘正中央,让他当着自己的面走下一步棋,同时也让满朝文武都亲眼看着。看看郡王是怎么跟兵部的人“有旧”的,是怎么能“辨人”的。所有之前藏在暗处的关系网,会在这一步里被迫露出水面的第一根线头!这步棋,已经不是阴险了!秦弘站在队列最前排,紫袍下摆被风轻轻吹动。他看着自己养了二十六年的二儿子,只觉得越来越不认识。从他入仕那天算起,到现在才多久,就能在朝堂上把楚景辰逼得退无可退,堂堂正正站在所有人面前把对手的退路一条一条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