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1页)
那天晚上是苏怀瑾和他娘亲的最后一次见面。此时,那种与至亲分别的恐惧,又出现了。龙床上的建明帝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殿内游移了一圈,最终落在地上的苏怀瑾身上。他艰难地翕动嘴唇,似有千言万语,却迟迟发不出声音。苏怀瑾心头一紧,跪着往前蹭了好几步,将耳朵凑近,生怕错过一字半句。半晌,建明帝才从喉间挤出几句微弱却冰冷的话——“他怎么还在这里?拖出去……行杖!”苏怀瑾的心沉了下去。刘全一边给皇上顺着气,一边赶紧吩咐:“将太子苏怀瑾拖至宣武门,杖责四十。”尖利的声音划过苏怀瑾的耳膜,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的父亲被他气得背过气去,醒来第一句话,是要他的命。他和陆渊制定计划时,预设过许多种惩罚:没收收益、挨打、禁足,总之不会是废了他。不废他不是因为父皇有多看重他,而是他的存在,像天平上的一颗滚珠。天平两端系着世家和建南王,右边力量大了,他便往左偏一偏;左边沉了些,他再往右偏一偏。没有他,朝堂就成了两虎相争,伤的是社稷。因为知道皇上不会废了自己、杀了自己,苏怀瑾一直是表面惶恐,内心有数。就连杖刑,陆渊也替他打点好了——若是禁军行刑,陆渊安排了上官栈的旧部,下手见血,但只伤皮肉;若是司礼监行刑,虽要费些力气,陆渊也有内应。所以当皇上命禁军行刑时,苏怀瑾甚至有些庆幸,因为全在预设之内。可刚才皇上的眼神让他后怕,他是失算的,他算到圣上要平衡权力,可他没有算到的是——他的父亲厌恶他。因为厌恶他,所以随时可以要他的命。或许不是今天,不是此刻,可他不会把那个位置交给自己。或许等有了新的皇子,皇帝就会废了他、杀了他。近日阴雨连绵,天空灰蒙蒙地压着整座皇城。宣武门外,雨水顺着檐角淌下来,汇成一道道细流,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蜿蜒流淌。苏怀瑾被禁军拖至宣武门时,雨正下得绵密,细碎的雨丝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浑身发僵。他的衣袍早已被地上的泥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刑杖已经架好了,两根朱红色的木棍横在刑凳两侧,司礼监监刑的太监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被按在刑凳上的苏怀瑾,尖着嗓子拖长了声调——“行杖——”那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划开周遭的寂静。第一杖落下。“砰”的一声闷响,混着雨水的砸溅声,听起来不像是打在皮肉上,倒像是一块石头被重重摔进泥地里。苏怀瑾的指甲抠进刑凳的木缝里,他咬紧了牙,没有出声。可那血,几乎是立刻就渗了出来。先是衣袍上洇出一点深色,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红墨,然后迅速洇开,一大片,一大片,湿漉漉地贴着皮肉。雨水打在伤口上,把那血色冲淡了些,顺着衣摆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太疼了,苏怀瑾这时都有点怀疑这打人的禁军当真是自己人吗?他觉得自己没挨几下就已经是皮开肉绽得疼。他偷偷运起内力支撑着,浑身肌肉紧绷,借着这股力道护住骨骼与内脏,不至于真的被打残打死。快打到一半的时候,苏怀瑾已经要坚持不住了,他从脑海里快速调出一些让他觉得幸福的画面,用来稀释眼前的痛苦,其中陆渊居多,还有许多儿时的画面。他想起夏日酷暑,院子里的老榕树撑开一整片浓荫,知了在头顶叫得不知疲倦。他躺在竹席上,先生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书,一手持卷,一手摇着蒲扇,一下,一下,风从扇底生出来,凉丝丝的,拂过他被晒红的脸颊。他又想起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师父非要带他出去骑马。结果回去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先生站在门口,狠狠把他和师父训了一通。还有他的小狗大黄,如果它还活着,现在也该是个十几岁的老头子了。他甚至想起了冷宫的日子。那里也有好时候,他装鬼吓唬那些整天哭哭啼啼的老女人,披着白床单在月光下蹦来蹦去,吓得她们尖叫着到处跑,他就躲在柱子后面笑得直不起腰。有时候他故意躲起来让娘找,藏在柜子里、床底下、水缸后面,听着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看着娘着急的样子,他反倒觉得很有意思,直到娘找到他,先是给他一顿揍,揍完了又抱着他大哭一场,他这才觉得后悔,再也不这样让娘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