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香如故(第2页)
我猜他来邀我去超山赏梅。难得的好天气,又是去年冬天就答应了的,何况,我愿同他聊天,谈文学、美术、哲学、历史……他是无所不晓的,可做我的师长。同他在一起常有学生在老师面前的感觉,或者仍是当年拘谨得有点儿封建的同桌。唯此。但是,近前的人中,也唯有同他谈话还有收益……
车未到超山,便望见前方山脚下滚动着粉的、白的彩云,扑来阵阵香气。钻过千树万树梅海,穿过千团万团霞朵,见大明堂外的草坪上一株宋梅,经800多年风霜雨雪,虽已虬干枝曲,鳞苔似甲,仍苍劲有力,花枝烂漫,还有六瓣名种。另一株唐梅,植于大明堂内的石坛中,据说当年是从塘栖移来,故名“唐梅”。出大明堂不远,有一翘角飞檐、红漆雕梁的楼阁,名为“浮香阁”。登浮香阁观梅,只见眼前一片红云翻腾,真有“十里梅花压超山”之势。从浮香阁拾级登山,是弯弯曲曲的石阶,不长不短的9级,便换一个方向,使上山的路成为缓缓的“之”字形,叫作“十八个香蕉弯”。路边是厚叶的枇杷树,细碎小叶儿的杨梅树,纤弱的瘦竹……绿森森、青葱葱,给这无叶的梅海添了色彩。
我们坐在山腰上的一片小梅林下小憩,四周一株株盛开的梅树,头顶满天霞光似的粉花。四周是那么宁静,静得可以听见花的呼吸拂着我的面颊。微风穿过梅林,吹落片片花瓣,安静无声地飘坠,落在我的衣襟上。四周全是梅,似一片香的海、雪的海,望不到边。风是香的,天空是香的,褐红色的泥土也是香香的……他倚在树干上,正全身心地陶醉在这春意里,我呆呆地望着那花瓣轻轻飘飞,却分明感到它的愁烦……
“你知道,陆游咏梅‘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我下决心要把那话说出来,也因为在这高洁如玉的梅树下,容不得自己虚伪的笑容。
“……看起来,我总是独自一个人……可是,我爱着另一个人,另一个……你不认识的人……请原谅……你是个好人……可是……”
我不敢看他。我想象他的吃惊与沮丧,觉得难过。
他突然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撞在梅枝上,花瓣纷纷散了一地……
我追上去,像冬天寻那棵腊梅,追着他的脚步。
山坳里有一所破败的小亭,碑上的字已模糊不清,旁边有几株挺拔秀气的绿梅,疏枝上孤高地悬着几点冷艳的青色,昂首俏立,默然无语。
“你以为,你……”他在那棵绿梅下站住了,吁吁地喘息,“我从你的眼睛里,早看出来你不爱我……我早知道这,可是……”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的坚毅的额头,被我的泪水遮住了。
“……可是,我并不为这才来看你,我总想,男人与女人之间,除了爱,还有友谊、友情,彼此的尊重和理解……友谊是长久的,如那株宋梅,不会衰老……”
我明白了,他方才的惊愕与失望,不是为我的无情,而是为我对他心的误解。这或许比冷漠更伤人。我不安了。
他伸过手掌来,掌心里有一朵欲开的梅蕾,散发着若隐若现的幽香,将我的心,轻轻拥抱起来,使人觉得世上的一切纷争、邪恶,都离你远去了,只留下一片清香缭绕的净土,充满信任和理解。那是一朵珍贵的绿梅,毕竟绿梅是不多见的。
我将那晶莹滴翠的小花,郑重地夹在身上的小本里。它离了枝头,仍是香气扑鼻。在我的本子里,会留存多久呢?
我们登上了超山峰顶。张宗祥手书的“超峰”两个大字赫然入目,颇有气势。俯视山野,满山红梅怒放,绰绰人影都在花海中浮动。山下星罗棋布的河塘,如镜似银闪闪发光,繁茂的花丛中隐隐露出几座楼阁,好似梅海中浮游的小岛。顺山梁往左,有怪石林立,山背后是一大片开阔的谷地,绿草覆盖,与秀丽的江南水乡风光迥然相异。
我们在山顶上坐了许久。太阳暖暖地照着,几只蜂儿在舞,恬静、安详……
我告诉他我喜欢超山。它是自然、朴实的,又那么丰富,非我想象中的纤弱。超山的梅,是生气勃勃、健康壮美的,非我想象中的娇媚。我愿这世上的一切,都是自自然然、诚实坦白的,按自己的意愿生长,万不要为了取悦于谁,拗着自己的本意扭曲变形。我没有告诉他,我喜欢超山,还因为它让我看到,人世间无论多么丑恶,总有这不引人注目的美的角落。它让我相信了,男人女人之间,除了爱情,还可以有点儿别的什么,真诚而长远……
他把脸埋在膝上,再没有说话。抬起头来时,微笑着,腮上留着淡淡的泪痕。
“春来了,我不会再病了。”我说。
“再病了,你回到超山来闻闻梅香。它在这里,不为得到什么。唯愿早春的寒潮,不要破坏了它年年如此的心意……”他用力气说,望着远方的天空。天空是无限深远的。
我又去漂泊流浪了,奔波忙碌,四海为家。很少再见他,也很少收到他的信。只有那贴身的小本本里的一朵干枯的小花,时时散发出缕缕清香,净化我的灵魂。超山的梅开了又谢,那艳丽的花瓣几度零落成泥,然而,只要山在、树在,冰天雪地之中,那纯净的香味,还会如这一冬一春,给我除病的勇气,催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