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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清楚,前路并不好走。这句话不只是安慰苏琳,也是在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乱了方寸。
这场招工考试,表面是争夺进城做工的机会,底下藏着董老头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目标隐隐指向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
他眼下能做的,一是抓紧时间备考,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二是寸步留心,护住苏琳。往后苏琳尽量不要单独和爹娘独处,但凡出门,最好有他陪着。生产之前,更是要加倍小心。
他猜不透董老头到底想对孩子做什么。可那股潜藏的恶意,像细碎冰碴子,时不时刺一下他的心。未知才最让人恐惧,他连危险会从哪个方向来都不知道。
他不能赌。
他是丈夫,是父亲,他不能拿妻儿的安危去赌长辈的良心。亲情这层薄纸,一旦捅破,后果不堪设想。
里屋,董老太还在追问董老头,声音隔着薄薄木门隐隐传出来。
秋生敛了心神,不动声色,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只在心底默默打定主意。
无论董家老两口打的是什么算盘,他都不会让他们伤害苏琳,伤害肚子里的孩子。考试,他要全力以赴。暗处的圈套,他也要一一提防。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漫天白雪掩埋了村路,却盖不住这一大家人底下暗流涌动的心思。
里屋的低语渐渐停了。
夜色更深,堂屋里的空气浸着冰雪的寒气。北风卷着碎雪抽打黄泥院墙,院角枯树枝被吹得呜呜哀鸣,冷风顺着破门板的缝隙钻进来,在冻硬的泥地上卷起细小的雪沫。董大山垂着头,脚尖一下下碾着冻土,胸腔里堵着沉甸甸的不甘,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李春梅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的模样,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眼底藏着静观事态的算计。
秋生扶着苏琳慢慢起身,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上房里密谈的老两口。
经过上房窗下时,他下意识顿住脚步。
昏黄烛火在糊着旧报纸的窗纸上摇摇晃晃,像一团随时会熄灭的萤火。屋里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渗出来,混在风雪的呼啸里,大多模糊不清。
唯有“孩子”两个字,穿透风声,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想要听清更多,就得俯身贴到门缝边。
秋生飞快瞥了一眼堂屋。大房、三房的人还没回房,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折返。一旦被人撞见他偷听,百口莫辩,反倒落一个不孝窥探长辈的罪名。
苏琳紧紧靠在他身侧,身子微微发颤,声音压得极低,口鼻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寒风里:“方才爹和娘在里屋说的话,我听不清,可我总觉得心里发慌。刚才……他们是不是在说……孩子?”
她心底暗暗祈求是自己听错,可一股莫名的恐惧,顺着脊梁慢慢往上爬,冻得她后颈发僵。
秋生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抬手细心拢好她棉袄敞开的领口,把刺骨寒风挡在外头。他心底同样悬着一块大石,却不敢将心底阴暗的猜想全盘托出,那些沉甸甸的揣测一旦说出口,只会让苏琳更加惶惶不安。
“我听见了。”秋生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只听清‘孩子’二字,其余都被风雪盖过去了。”
苏琳的手攥得更紧,眼眶微微发涩:“他们为什么要背地里提起孩子?难道……他们想打咱们这胎的主意?”
“现在还说不准。”秋生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窗纸上晃动的灯火,“但绝不是好事。”
“那可怎么办?”苏琳的声音带上一丝哽咽,“这孩子还没出世,他们就已经在盘算。若是……若是他们要强抢……”
“不会。”秋生打断她,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和孩子分毫。”
苏琳抬眼望他,眼底满是惶惑:“可这里是董家,咱们住在一个屋檐下,躲不开的。”
“躲不开,那就处处提防。”秋生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她耳边,声音压到最低,“往后尽量不要单独去上房。若是娘喊你过去,我一定陪着。平日里少跟她单独说话,凡事多留个心眼。”
苏琳轻轻点头,胸口起伏不定:“那招工考试呢?爹答应让你去考,会不会也是为了稳住咱们,另有图谋?”
“多半是。”秋生低声道,“这个机会,我不能放弃。就算是圈套,我也要闯一闯。至少考上,咱们才有机会慢慢攒钱,寻出路。”
“可我怕。”苏琳吸了口冷气,寒风灌进鼻腔,“我怕咱们费尽心力,最后还是落入他们的算计里。”
秋生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冰凉的脸颊:“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但咱们不能露怯。一旦让爹娘看出咱们心生戒备,他们只会提前动手。”
“那建业呢?要不要嘱咐建业,也多留心?”
“先不必惊动孩子。”秋生缓缓摇头,“建业年纪小,藏不住心事。咱们二人心里清楚,守好你和腹中孩儿,便是守住咱们这个小家。”
他顿了顿,侧耳再听上房,里面的低语已经停了。
“走吧,别在窗下久站,容易被发现。咱们回屋再说。”
苏琳微微颔首,脚步沉重,靠着秋生的支撑,慢慢挪开。
腹中,小小静静听着二人低声交谈,心底焦急。她知道董老头的图谋,可她没办法开口,只能困在苏琳腹中,静静看着他们夫妻二人,在迷雾里艰难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