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第1页)
“安子。”“嗯。”“你明天还来吗?”许赋安把脸从小白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许赋安笑了,把额头抵在小白的额头上。“我不是已经在了吗?”小白没说话。他的尾巴在他腿上拍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许赋安把他拉过来,抱住了。两人在月光下抱在一起,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毯子滑下去,没人去拉。海浪还在响,一声一声,像心跳,像钟摆,像很多年前梧桐树下小白尾巴点地的声音。那声音一直跟在他们后面,从福利院跟到棚子,从棚子跟到学校,从学校跟到这个海边的房间。它不会停。等不到了周三早上,许赋安五点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心跳把自己吵醒的。他躺在棚子里,盯着棚顶。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很淡,天快亮了。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条围巾,小白织的那条,歪歪扭扭的,针脚一松一紧。他把围巾抽出来,叠好,塞进包里。然后坐起来穿衣服——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小白说好看的那件,领口有点紧,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小白,小白也喜欢这样把下巴埋进领口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他蹲在棚子门口系鞋带,系了一遍,又系了一遍。口袋里有手机,有那枚五毛钱硬币,有那张车票副券,有程厉的名片。他把名片掏出来看了看,上面印着“xx市兽人事务档案管理中心,程厉”,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名片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出福利院。到车站的时候,天刚亮。候车厅里人不多,几个民工蹲在地上吃泡面,热气从纸碗里冒出来,被空调吹散。许赋安买了一张去城里的票,售票员问名字的时候他说“许赋安”,售票员打了“许赋安”。他把票攥在手心里,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等着。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母鸡咕咕叫,老太太拍拍它的头说“别叫了,到了城里就给你找好人家”。许赋安看着那只母鸡,想起小白蹲在餐馆后门剥蒜的样子,他的爪子捏着蒜头,一瓣一瓣掰开,蒜皮飘在他脑袋上,他也不管。他笑了一下,笑完又不笑了。大巴在高速上开了四十分钟,他的手机响了。是小北。他接起来,小北的声音很急,像是一路跑着去找了一个电话亭,刚停下来喘了口气。“安子哥,你快来。小白被人带走了。”许赋安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什么?”“刚才宿舍楼下来了两个人,穿着深色夹克,说是档案管理中心的。他们让小白的宿舍收拾东西,说需要他配合调查。”小北的声音在发抖,“小白不肯走,他们——他们拉他。他抓着我,让我给你打电话。他说——他说——”“他说什么?”小北的声音哽住了。“他说,‘告诉他,我的围巾在枕头底下。’”许赋安把电话挂了。他让司机停车,司机说没到站不能停,他说有急事,司机看了他一眼,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他下车,站在高速路边,风很大,吹得他外套领子翻起来,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他在高速上拦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后排,说了学校的地址。司机说这里不能掉头,得开到下一个出口。他说不管,你开,多少钱都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了。到学校的时候,宿舍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就是档案中心门口那辆。引擎盖上有露水,还没干。许赋安跑上楼,走廊那根灯管还是灭的,两端发黑。宿舍门开着,小北蹲在床边,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卫衣、外套、裤子,还有那只灰色的布袋子,袋口开着,里面的硬币滚出来了,在水泥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床脚。五毛钱的硬币,兰花朝上,花瓣的纹路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许赋安蹲下来,把硬币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硬币凉凉的,边缘的锯齿磨平了,光滑的,像一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子。他把硬币装回袋子里,系好绳口,塞进口袋里。然后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回床上。卫衣是深蓝色的,领口有点松,袖口磨毛了。他把卫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枕头底下露出一小截灰色的毛线——是他织的那条围巾。他把围巾抽出来,贴在脸上,蹭了一下。没有温度,只有毛线的涩。“小北。”他叫了一声。小北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安子哥,我没拉住他。他让我打你电话,我就打了。他——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吸了吸鼻子,“他说,‘告诉安子,等我来接他。’不是‘等他来接我’,是‘等我来接他’。”他说完这句,再也忍不住了,用手背捂着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