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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执(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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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梦接踵而至。

梦里,他站在那条熟悉的灰白色的走廊里,走廊很长,两边布满了紧闭的门。过去一段时间里他挨个推过了,推不开。但这次尽头多出了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走廊地面上投了一个扁平的梯形。

他走过去推开门,看到里面是一间教室。课桌排列整齐,黑板上写着板书,粉笔末在阳光里浮动着。第二排靠窗的那张桌面上有一本书,翻开的状态停在某一页上。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用铅笔画的图,画的是一个男孩躺在灰白色地面上蜷缩着的姿势,身边有六个名字排成一列,字迹很轻,像是用铅笔反复描了很多次才成型的。

他抬起头,看到侧面阳台的方向多出了一个小男孩的背影,那个小男孩穿着蓝色的短袖T恤,头发剪得很短,站在阳台上,正在往下看。四周的场景变了,变成了他熟悉的地方,那台黑白电视放在他身侧,另一边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

他醒过来的时候手指正攥着被角,掌心有汗,被角的布料被攥出了一道皱褶。他松开手指,把那片皱褶在床单上按平。他晃了晃头,躺了回去,试图让自己真正睡着一会儿。

第三个梦没有放过他。这次他站在一个看起来似乎已经废弃了的操场上,杂草齐膝,铁架锈蚀,跑道线被草根顶碎,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灰白色印痕。操场边沿有一排旧的宣传栏,玻璃碎了,里面贴着褪色的海报。

江里在操场上站了很久,他知道这里是哪里,也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

远处的树底下有一个影子——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太清晰,像是被雾气裹着。江里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走了几步,那个影子不见了。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地面上有一行字,用什么东西在泥土里画出来的,刻得很清楚。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一共七个字,在过去十几年里一直烙印在他心里,留下一道不算浅的印痕。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三个小男孩站在一个小男孩面前,正在推搡笑骂着什么。

那个小男孩扑了上去,从兜里拿出了什么。梦境开始扭曲,尖叫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一片混乱中,来自某部固定电话的拨号声显得无比清晰。江里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醒了。

这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窗帘透进来的光从暗蓝变成了浅灰,窗框的轮廓在墙壁上投了一个斜长的影子。江里感觉自己的头在疼,仿佛有什么人趁他睡着时把他的脑子拿了出来,大力摇晃均匀后才放了回去。

出门前江里看了看衣架上的围巾,迟疑了几分钟才走了出去。

走到公安局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温燃已经坐在里面了。温燃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他注意到了江里眼下那一片沉重的青色。

"昨天晚上没睡好?"

江里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睡了,做梦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说一件不需要被放大的事情。

温燃看着他把笔记本翻开来,铅笔夹在指间,但没有落下去。他没有追问梦的内容,而是站起来去接了一杯热水放在江里桌角,把杯子放在了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像过去的很多天一样。

窗户外面天正在亮起来,一层薄薄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温燃坐在桌前翻开了面前那份档案袋,在翻页的时候抬头看了江里一眼。

江里正端着他放的那杯水,杯沿抵着下唇,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端了一会儿就把杯子又放回了桌角。他的侧影在晨光里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睫毛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但笔还没有放下来。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停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暂时停在那里。

之后几天,办公室里的卷宗开始以一种没有人明确指派的方式被重新分配。大家注意到江里桌面上那摞纸袋越来越高了——起初他只看自己手头那几份,后来他开始从王可桌上拿,从张林丘桌上拿,从宋闻桌上拿。

王可有一次抬头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那摞卷宗少了几本,偏过头看见江里正把其中一本摊开在自己面前,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游走,指腹沿着那些泛黄的纸张缓慢地移动。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第二天早上把那几本她已经看过一遍的卷宗直接放在了江里的桌角。

张林丘整理完一份九八年的记录之后也做了同样的事,他把纸袋放在江里桌边的时候江里正在低头看另一份卷宗,似乎是感觉到有人走近,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张林丘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回了纸面上。

张林丘转身走了,没有解释自己放下的那摞纸是什么。

江里看卷宗的方式也变了。他翻页的动作比之前更慢,有时候会在一页纸面前停很长一段时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吃进去。他持续地看,像是在努力把那些纸页上的内容收进一个他正在搭建的框架里。那本黑色笔记本被搁在桌角,上面新添的字迹开始变得凌乱,像是写下这些字的人正在思想中挣扎、沉没。那些字句除了江里,没有人能看懂。它们是破碎的、散落的,经常是刚写下几个字就又被大力涂掉,带着一种无处抒解的情绪。

关于那些梦和那些江里想告诉温燃的话,那些句子的重量正在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替代——一个已经存在了九年但暂时还没有被串起来的链条。

九月二十六号那天下午,江里从王可桌上拿走了最后几份卷宗。他把那几份纸袋摞在自己那摞上面,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份,开始看。温燃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翻卷宗的侧影——他的脊背微微弯着,手指在纸页边沿走着,整个人的注意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完全吸住了。

温燃把笔放下了,没有叫他,也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看着江里翻页的动作,看着他手指停在某些特定的段落上时的停顿。他在想,他正在从一种困境转向另一种困境,前一种是他自己的,后一种是那些卷宗里写着的别人的。前一种他还在迟疑要不要开口,后一种他已经不需要思考就自己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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