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计划（第1页）

周五晚上，天文社的活动，我和忘川一起去了。

大巴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那个郊区观测点。没有路灯，四周黑漆漆的，空气里全是草和泥土的味道。下车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忘川走在旁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自己外套脱了递过来。

“穿上。”“你呢？”“不冷。”

我接过来穿上，上面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他的体温，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观测点在草地上，天文社的人架好望远镜开始调焦。我跟忘川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来，隔了大概半个胳膊的距离。

我仰起头，然后愣住了。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天幕上。银河斜斜地横过去，淡白色的光带安静地淌过夜空。我看了一会儿，侧过头发现他也仰着头，侧脸被星光勾出一道淡边。他看得很安静，没有望远镜，没有相机，只是看着。

“你以前一个人来过？”我忽然问。他没转头：“来过。”

“什么时候？”“你躲我那阵。”他说，“周末有时候来，就坐在这儿，什么也不想。”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就不怎么来了。”他说。“为什么？”

“没意思。”他停了一下，“一个人看什么都是空的。”

我没说话。风从草地上吹过来，带着凉意。我们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的声音很轻，像落在草叶上的露水。

“所以那次我带你来，你没发现我带了两个望远镜。”他说。我愣了一下：“你带了两个？”“嗯。怕你忘带，多带了一个。”他想过我会忘，所以做了两手准备。我以前可能会觉得他想得周到。现在我开始觉得，他想得太多。多到像一张网，四面都缝好了边角。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他的外套，内袋隐约有什么东西硬硬的轮廓。我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是一张叠好的纸。我抽出来，展开。

“高二我自己来的时候，想的是：下次带他来看。”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放的？”“来的时候。”他说，“放外套里，想着你穿了就会看到。”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有一点热。风又吹过来，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冷了？”“不冷。”我说，“你外套挺暖的。”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星星。我低头，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下次带他来看。他高二的时候就想好了。那时候我在躲他，他在想下次带我来看星星。他一个人来看的时候，坐在这片草地上，想的是我的事。我攥着那张纸，没有叠回去，放在自己口袋里。

我转头看他的侧脸，星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忘川。”“嗯。”“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些的？”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转学来的第一天。”

“第一天？”

“嗯。你坐在我旁边，把豆浆洒了。”他停了一下，“我说没事。你说‘不好意思我笨手笨脚’。后来你出去倒垃圾，回来的时候多拿了一包纸巾放在我桌上。我说不用，你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

他侧过头看着我。“那个时候。”

我看着他，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酸软的热度。他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想好了。从第一天起。从我把豆浆洒了起。他就在计划今天。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于是我没说。我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他顿了一下。“冷？”“没。”我说，“就是忽然想挨你一下。”

他没动，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我就那样靠着他的肩膀，头顶是铺满星星的夜空，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风从草地上吹过去。我听见他说：“怡宸。”

我抬头。他低下头，吻了过来。很轻，嘴唇碰了一下我的嘴唇，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没有声响，只留下一圈细细的涟漪。

他退回去，看着我的眼睛。星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点微光。“你欠我一次。”他说。

我张了张嘴，没接住话。我偏过头，靠回他的肩膀上。“……行。欠着。”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好像没那么凉了。他的肩膀是温的。远处的天文社还在对着望远镜讨论什么星云，好像他们头顶也有一样辽阔的东西在旋转。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在看我。我没有睁眼，但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我听见的。

回到大巴上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我旁边。车在黑夜里平稳地开着，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滑过他的脸。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座位中间，掌心向上。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放上来了。没有握，只是贴着，掌心对着掌心。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我的手。我侧过头看他。他看着前面，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点点弯着。

我转回去，看着窗外，没有抽回手。窗外的田野和远山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掌心的温度从贴着的地方传过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到学校的时候，他先下车，站在车门口等我。我站起来，把外套还给他。“你外套。”“你拿着。”“我穿着呢。”“穿着吧。”

他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的外套还在我身上，口袋里还放着那张纸条。回到寝室，室友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把外套叠好放在枕边。躺下之后，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又拿起来看了最后一遍。

下一次。他高二的时候就在等下一次。现在我来了。我坐在这片星空下面，他在我旁边。

下一次会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会安排好。我只需要往前走，走到他等我的地方。他会在那里。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