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何来(第2页)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条路,笔直地指向未知的前方。
七月十八日,晋王府来了一位客人。
这天上午,沈清辞照常在院子里绣花。萧瑾昨夜歇在她这里,清晨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有贵客来,你在院子里待着别走动",语气随意,像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沈清辞应了声"是",心里却记住了——贵客。能让藩王亲口说一声"贵客"的人,不会是寻常的幕僚或地方官员。
她不动声色地让半夏去打听。半夏名义上是去厨房领今日的份例点心,绕了一段路经过前院的回廊。等她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脸上是惯常的憨厚表情,但她在把桂花糕放到沈清辞手边时,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那是她们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发现"。
沈清辞等到了午后,听雨阁安静下来,两个粗使婆子都在耳房里打盹,她才低声问:"看见了什么?"
半夏蹲在院子里假装整理花圃,声音压得极低:"来的是个女的,三四十岁,穿的是蒙古那边的衣裳。从后门进来的,影七亲自接的,直接领去了书房。厨房那边说,王爷吩咐备的是酥油茶和羊肉,不是平日的龙井和点心。"
蒙古女人。三四十岁。后门进来。影七亲接。酥油茶和羊肉。沈清辞的指尖轻轻敲着膝上的绣绷,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一个能够被影七亲自从后门接入书房、让萧瑾用蒙古饮食招待的女人——这个女人在晋王的布局中,分量不轻。
她必须知道这个女人是谁、说了什么、来做什么。
可现在是白天,她出不去。听雨阁四周的暗桩日夜不断,白天的监视比夜里更严密。她只能等,等日落,等换班,等那个极短的空窗期。
她等到了戌时。
天彻底黑了以后,沈清辞换上了那件深青色衣裳,把头发全部拢进黑色布帽里,侧身从厢房和院墙之间的那道夹缝钻了出去。她沿着上个月探过的老路,贴着墙根穿过竹林、绕过假山、经过那道窄夹道。一路上她数着自己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在积年的落叶或松软的土地上,避开那些会发出声响的石子路面。她的呼吸又轻又稳,像一只习惯了夜间活动的猫。
西苑梅林那边没有动静。书房的方向有灯。她绕到书房的侧面,那里有一丛密密的紫竹,竹丛后面是一扇半掩的窗,窗纸是新的,透光度比旧窗纸好,能隐约看见里面的烛火和人的轮廓。沈清辞把自己缩进紫竹的阴影里,蹲下身来,侧耳倾听。
书房里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萧瑾的,低沉、平稳,带着藩王惯有的从容;另一个是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语调微带异样的起伏,像说汉话时带着某种改不掉的口音。
"。。。。。。大汗那边的意思是,盟书要再加一条。"女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谈一笔家常买卖,"两万骑兵渡边之后,所有攻下的城池,前三个月由蒙古人接管。钱粮兵马,先尽着我们用。"
萧瑾沉默了一瞬。"前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看战事推进。若你们明军能跟上来,我们便撤。若你们跟不上——"女人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轻蔑,"那就再议。"
书案上不知什么东西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像是手掌落上去的声音。"嫁妆还没下聘,便先来谈分家了?"萧瑾的声音冷了两分。
"晋王殿下,"女人的声音依然是平的,不急不恼,"您跟我们是血缘至亲。您祖母在草原上活到七十三岁,临终前还念叨着您父亲的名字。大汗说了,您不是外人,才给您这个价。换作旁人,莫说宣府大同,过了长城一根草都不会多留。"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沈清辞蹲在竹丛后面,小腿发麻,却一动也不敢动。她把每一句话都听清了——"血缘至亲""祖母""您父亲的名字""大汗说了您不是外人"。这些话连在一起,指向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可能性。
萧瑾的母族——是蒙古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冰珠滚进她的脑子里,又凉又滑,怎么抓都抓不住,可它就在那里,沉甸甸地坠着。如果萧瑾身上流着一半蒙古人的血,那么所有的事都能解释通了:为什么他能轻易搭上蒙古大汗的线,为什么他要割让宣府大同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为什么他在谋划造反时毫不犹豫地选择引外族入关——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纯粹的"大明藩王"。
他站在两边之间。或者说,他两边都不站。
沈清辞的呼吸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不存在。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嵌在紫竹和墙壁之间的暗缝里,继续听。
"这件事不急,"萧瑾的声音重新变得从容了,"你先歇着,明日我让影七送你出城。你回去告诉大汗,盟书可以加,但怎么加、加哪些,我要细议。"
女人似乎站了起来,衣料窸窣的声响传来。"行,我不催。反正秋深了马也肥了,又不急在这一两个月。"她的脚步声往门的方向移去,"对了,你那个听雨阁的小娘子,几时收的?倒挺安静的一个人,连李侧妃那边都不怎么去招惹。"
萧瑾像是笑了一声:"你管她做什么。"
"好奇罢了。你身边多少年了,头一回见你收个没来历的。"
"来历?"萧瑾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淡淡的玩味,"秦淮河畔捡的孤女,抱着把旧琵琶,弹得一手好《渔阳鞞鼓》。干净,乖顺,不惹事,就够了。"
那女人没有再追问,脚步声出了书房,渐渐远去。沈清辞蹲在窗外的暗影里,把最后那句话也收进了耳朵里——"没来历""干净""乖顺"。在萧瑾眼里,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不需要深究的、放在后宅也不碍事的、随时可以丢弃也可以留着的摆设。
她把这份评估也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