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第2页)
我回头:"真想听。"
老人家沉默了几秒,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那着蒲扇冲旁边的矮凳敲了敲:"坐下说。"
我在矮凳上坐下来,打开采访本。他把收音机往旁边挪了挪,把茶杯端过来抿了一口,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二年。我儿子在这条街上长大的,现在他在城东买了房,让我搬过去一起住。"
他顿了一下:"我不搬。这是我的家。"
我握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记下来。
"您家里几口人?"
"就我一个了。老伴走了三年。"
"您觉得拆迁办那边给的补偿标准合理吗?"
"合理个屁。"他声音不大,但笃定,"我打听过了,隔壁区同地段的标准比我们高了两成。说是什么统一标准,统一个屁。他们就是欺负我们这条街都是些老头老太太没人闹。"
我没有急着追问,只是让他讲。他从补偿标准讲到老伴生前种在院子里的那些棵树,说每年秋天一开花满院子香,说搬了之后不知道会不会被推掉。他讲得很慢,夹杂着长久的沉默和偶尔的叹气。
我把能记的都记了。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
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送我到院门口,指着巷子深处说:"你往前走五十米,左拐第一家,住着个姓徐的小孩,我记得他媳妇快生了,这些天因为拆迁的事急得不行。你再去问问看他愿不愿意说。"
我说了声谢谢,把那棵桂花树的事单独记了一页。
往前走了五十米左拐,院门虚掩着。我敲了三下,一个年轻男人来开门,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穿着背心裤衩,脸上带着熬夜的黑眼圈嘴里叼了根牙签。我主动报了身份,他犹豫了一下,往屋里看了一眼,回头说:"进来说吧,别站门口,热。"
徐哥是这条街上最年轻的住户,在城东打工,去年才把媳妇接过来。房子是租的,但房东说拆迁之后他得搬走,补偿款跟他一毛钱关系没有。他媳妇的预产期也就剩一个月了,搬走的话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落脚。
他说到最后嗓子有点哑,低头搓着手。
我全程没打断他,只是偶尔点头回应。最后合上本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那你写出来有用吗?"
我看了他三秒,说:"可能吧,我尽量。"
他苦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我站起来告别,他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隔壁张阿姨家的女儿读高中,复习资料堆了一屋子,这马上也要高三备考了,也是愁的不行。"
我把张阿姨家的门牌号记在了徐哥那页的空白处。
从老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我在巷口买了一瓶冰水,坐在公交站台的塑料椅上喝完,把今天记的采访内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刘婆婆没在家、扫地阿姨拒绝了、抽烟的大叔抱怨了几句关门了。第四第五家都是类似的情况,愿意坐下来聊的只有评书爷爷和徐哥,但这两个人的口述已经提供了足够的方向——补偿标准不一致是老街居民最大的不满,而搬迁后的安置问题则是压在很多租户心头的石头。
我在本子空白的一页写了一行字:切入点——标准不一致与安置困难。然后合上本子。
公交来了。
我上车,还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慢悠悠地驶离老街。后视镜里那条灰扑扑的巷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栋新建的楼盘后面。
回程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江潮:"怎么样了?被骂了吗?"
我打出两个字:"还行。"三秒后又补了一条:"有进展。"
江潮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后颈的抑制贴已经快没什么用了,得赶紧换掉了。
今天太累了,连脸红的力气都没有。
但下车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评书爷爷说的那些棵树。秋天到了应该很香吧,等他搬走了就没了太可惜。
我停了一下,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明天再去一趟,给树拍张照。"
然后我背起包往宿舍走,八月的晚风迎面吹过来,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