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第1页)
江寻来到柏林已经一周了。
他每天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小黑屋里,反复被洗脑。天花板上那盏灯二十四小时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得他眼睛发涩。
到后来江父给他看了一段视频,内容是季屿被人嘲讽、鄙夷的画面,那些人脸上露出恶心的表情,手指着季屿的鼻子,嘴型夸张地开合着。
江寻心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他看着季屿孤零零站在走廊中间的背影,肩膀也在微微发抖,拳头攥得指节泛白。他想伸手去拉季屿,可手腕被铁链锁在椅子扶手上,一动就哗啦啦地响。
他真的一无是处。
江父居高临下地踩着江寻的头,皮鞋底碾在他后脑勺上,声音里全是讥诮:“你真的以为自己很厉害吗?现在离了我你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还在不知好歹。实话告诉你,你就是个废物。以前你保护不了你妈,现在你保护不了你的小情人,你这个废物。”
说完,江父的鞋底移开,换成鞋尖狠狠碾过江寻的手指。指骨被压在地板上,传来钻心的疼,可江寻连哼都没哼一声。他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江父唾骂道:“你和你妈一样装清高,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最后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得不到。要是我是你这个懦夫,我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他跟前了。”
江寻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上万根针轮流穿刺,每一下都扎在最深的地方。他说得对,自己就是个懦夫。什么都做不了,做什么都会伤害到别人。
江父怕自己洗脑效果不够好,还叫保镖把那段视频放到小黑屋的电视上循环播放。那些画面一来一回一来一回,季屿被羞辱的样子,被孤立的样子,一个人站在人群中间,反反复复在江寻眼前晃。
换来的只是江寻后悔的哭喊声,以及杀不掉江父的懊恼声。
他被困在那间屋子里多久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他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每次有人推门进来送饭的时候,外面的光会短暂地漏进来一瞬,然后就又被门板切断了。
江寻的手指被巨大的碾压力挤肿了,指节上全是淤青,可他还是每天用那几根手指在地上划季屿的名字,一笔一画,划到指甲劈了也不停。
后来江寻终于撑不住了。他主动求和。
两人再次坐到谈判桌前,今时已不同往日。江寻面如死灰地坐着,背是驼的,肩膀是垮的,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江父坐在对面气定神闲,翘着腿,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
江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做完江父交代的任务,完成学业,然后回国。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刮过桌面:“我听你的话,你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求就是给我去上学。“
江父见目的达成,满意地咧开嘴角:“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我当然会让你去上学,但你要时刻记住,你现在离开我就身无分文,所以识相一点,乖乖听话。“
说完他就掏出手机给谁打了个电话。江寻麻木地坐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有几个灯管坏了,忽明忽灭地闪着,就像他的生命一样,也在忽明忽暗。
江寻如愿以偿地到了学校,但处处不习惯。德国的课堂他听不太懂,教授说话太快,同学们的笔记他抄不全,课后讨论他插不上嘴。他只能每天晚上回到住的地方,把白天的课件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眼睛花了,看到那些字母都在脑子里打架。可他没办法,只能地去努力适应。
他没有一天不在想季屿。走路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上课的时候也想。他的脑子里像住了一个放映机,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季屿的笑、季屿的眉眼、季屿低头写字时额前落下来的碎发。
他太想知道季屿现在怎么样了,那件事对他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他的成绩有没有下滑,有没有人护着他。可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
江寻每天的生活就是形单影只地往返于学校与住处之间,身后永远跟着江父安排的保镖,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他没有手机,没有任何通讯设备,像一个提线木偶,线攥在江父手里,人家让他往东他就往东,让他跪他就跪。
直到有一天,江寻经过书房门口,听见江父在里面压低了声音哄人:“宝贝,我知道你要生了……等过一段时间这小子搞定了,我马上回来陪你。“
江寻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的木皮,抠下来一小块漆。他默不作声地咬了咬牙,敲门进去:“你什么时候给我签合同,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江父往椅背上一靠,手里的手机转来转去:“不急,律师那边在拟合同了。你考完试,差不多就够了。“
江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退出了书房。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江父正低头给谁发消息,嘴角挂着一种他不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季屿奶奶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癌细胞已经通过淋巴结转移到全身了,以前那个面色红润,会给他包饺子会在他考了满分之后偷偷往他书包里塞糖的奶奶,被病痛折腾得不成样子。
她话也说不出口了,饭也吃不下了,每天只靠着一小袋营养液维持着生命。
季屿每天放学后都去医院,坐在病床边给奶奶念书,念他喜欢的那些散文,念到某一句的时候奶奶的手指会微微动一下,像在回应他。
高考临近了。季屿一点都不紧张。以前的他脑子很乱,想江寻现在在哪里,想奶奶为什么会生病,想照片到底是谁曝出去的。可如今他反而清明了。世界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有的只是不断的考验和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他放下了江寻。他把那个名字从心脏最深处取出来,放在一处不敢碰的地方,然后转过身,往前走。
六月的朝阳晒得柏油路面泛白,考点大门外拉着长长的警戒线。警戒线外面挤满了人,家长、老师、还有三三两两捧着书仍在复习知识点的考生。
季屿一个人站在树荫下,书包里装着准考证和几支削好的2B铅笔,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校服上落了一身碎金。
他抱着平常心走进考场,在肃静的教室里坐下来,笔尖抵上答题卡的那一刻,脑子反而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皱着眉头思考每一道题目,不敢有丝毫差错,写下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窗外的蝉刚好叫了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