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中小

第741章 马大炮其人(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冷志军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林场。

站长姓赵,四十来岁,是个转业军人,做事干脆利落,说话嗓门大,笑起来跟敲锣似的。冷志军进了办公室,赵站长正蹲在炉子边上添煤,看见他来了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煤灰,问了一句:“志军,这么早,有事?”

冷志军把昨天在山里看见窝棚的事说了一遍。赵站长听完,眉头皱起来了,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停下来问了一句:“在哪个位置?离你们山场多远?”

“北面,翻过两道山梁,一片原始林里。离我们山场边界大概还有十来里地。”冷志军把位置描述了一遍,又说了窝棚的搭建情况、外面的兽皮、火堆和石头灶。

赵站长听完,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摁灭了,说了一句:“马大炮。”

冷志军抬起头来看着他。“你认得?”

“没见着过人,可听说过。”赵站长坐回椅子上,把烟灰缸往边上推了推,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前年冬天林场接到过一次反映,说北面的深山里住着一个来路不明的盲流,在林子里偷猎。我们派了两个人去找,在你说的大致位置搜了两天,没找着具体窝棚,那地方林子太密了,地形复杂,转了两天连个脚印都没找着。后来这事儿就搁下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人反映过几回,说那个人外号叫马大炮,前几年从外地跑来的,在深山里躲着不走,靠偷猎过日子。去年秋天还有个采药的老头从那边下来,说他在山里碰见了马大炮,被抢了干粮和药材,人差点没回来。”

冷志军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赵站长看了他一眼,又说:“这个人不好惹。听说身板壮实,满脸横肉,腰上别着刀,还在窝棚外面拴着两条恶狗。前年林场派去的那两个人说,他们在山里搜的时候听见狗叫声,离得远没敢靠近。”

冷志军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说:“我昨天看见窝棚外面晾着好几张兽皮,有狍子皮、鹿皮,还有一张大的,像是熊皮。火堆旁边还有几个空罐头盒子,搁的时间不短了。这人住在山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站长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看着冷志军说:“你想咋办?”

冷志军想了一下说:“先摸清他的底。我昨天没靠近窝棚,就蹲在山脊上看了半天,没看见人。我打算明天再去一趟,蹲远一点看看那人到底长啥样,几条狗,平时啥时候出去,啥时候回来。摸清楚了再想下一步。”

赵站长点了点头。“行,你先摸清情况。需要人手跟我说,林场这边能出人。不过志军——”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硬碰。那个人在山里住了好几年,地形比你熟,又有狗,手里还有刀。你摸情况可以,别往跟前凑。”

冷志军嗯了一声,从林场出来直接回了家。

第二天天还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他这回没带巴图——摸情况用不着两个人,巴图留在家里帮胡安娜看铺子。他只带了追风,背了一个轻便的小背篓,里面装了一壶水、两块干粮、一卷麻绳和一小包盐。猎枪背在肩上,腰间的猎刀检查了一遍,别好了,然后出了门。

从屯子到那片原始林要走两个多时辰。冷志军走得快,天刚亮透的时候已经翻过了第二道山梁,进入了那片人迹罕至的密林。他沿着昨天的路往前走,到了那条溪沟的时候没有从沟底走,而是从侧面切上了山脊,从山脊上绕到了窝棚北面的一片高地上。高地比窝棚所在的位置高出两三丈,坡面上长着几棵大松树和一片密实的榛柴,从上面往下看,能清楚地看见窝棚的全貌,可窝棚那边的人不抬头仔细看的话,根本注意不到高地上有人。

冷志军蹲在榛柴丛后面,把背篓放在脚边,猎枪横搁在膝盖上,然后开始等。追风蹲在他旁边,身子压得低低的,耳朵朝前竖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偶尔抬头看一眼冷志军,又转回去盯着下面。

天光大亮之后,窝棚里有了动静。

先是那两条狗。两条狗被拴在窝棚门口的一根木桩上,一条黑的,一条黄褐色的,都是半大的土狗串子,身子精瘦可骨架大,耳朵尖尖地竖着,眼神凶得很。两条狗蹲在木桩旁边,时不时站起来转两圈,又蹲回去,偶尔朝林子深处吠两声,声音又粗又闷,在山谷里回荡着。冷志军蹲在高地上观察那两条狗——它们被绳子拴着,活动范围大概有四五步远,绳子挺粗的,是麻绳,拴在木桩上打了个死结。窝棚门口那块破麻袋帘子一直垂着,偶尔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个人从窝棚里弯腰钻了出来。

冷志军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下,目光定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四十来岁的模样,身材壮实,肩宽背厚,胳膊上的腱子肉在破旧的军大衣袖子底下鼓鼓囊囊地隆着。他个子不算特别高,可整个人往那一站,宽得跟一扇门板似的。他的脸又大又圆,腮帮子鼓着,下巴上留着一圈乱糟糟的胡茬,头发剃得光光的,头皮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跟冷志军在远处看见的那个模糊轮廓完全对上了。他的眼睛不大,眯缝着,眼珠子在眼眶里慢慢转了一圈,把窝棚周围扫了一遍,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把猎刀,蹲在火堆旁边开始捅火。他捅火的动作不急不慢的,刀尖拨了拨灰烬,露出底下的暗红色炭火,然后从旁边抓了一把干草塞进去,趴下身子吹了两口气,火苗蹿起来,他站起来把几根细柴架上去,火烧旺了,他从窝棚里摸出一只铁锅架在火上,添了半锅水,又从一只布袋里抓了两把苞米面撒进去,用一根木棍搅了搅。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动作熟练而沉默,像是做过一千遍的事。

冷志军蹲在榛柴丛后面,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马大炮煮了糊糊,自己盛了一碗蹲在火堆旁边喝了,又给两条狗各倒了半碗。喝完糊糊之后他从窝棚里拿出一把柴刀,在门口的木桩上磨了一会儿,磨完了把刀插在腰上,朝窝棚后面那片密林的方向走了。两条狗被他解开了绳子,一条跟在他后面走了,另一条留在窝棚门口,蹲在木桩旁边守着。马大炮走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的,从窝棚后面那条干涸的溪沟沟底穿过去,钻进了落叶松林里,很快就消失在密不透风的树影之间了。

冷志军又蹲了一阵子,等马大炮走远了,才慢慢从高地上退下来。他没有去窝棚跟前看,也没有惊动那条留守的狗,而是从原路返回,翻过山梁出了密林。走到半道上的时候,他在一条溪沟旁边停下来歇脚,坐在石头上掏出干粮和水壶,一边吃一边想。

马大炮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这个人住在深山老林里好几年了,窝棚搭得结实,位置选得刁钻,三面有天然屏障,只有南面一条路进出,退路还通着密林深处。他养着两条狗,手里有猎刀,对大炮这个外号听着不像白叫的,说不定还有别的家伙什。最让冷志军在意的是马大炮那种沉默的、不慌不忙的做派——不像李老歪那种咋咋呼呼的歪人,也不像赵三麻子那种鬼鬼祟祟的怂货。马大炮在深山里住了几年,跟野兽打了好几年交道,身上有一种被山林打磨过的、沉甸甸的凶悍,像一头在山里住惯了的孤狼,不叫不嚷,可牙口利得很。

冷志军坐在石头上,把水壶盖拧上,站起来继续往回走。追风跟在他脚边,尾巴翘着,偶尔回头朝深山的方向看一眼,又转回来继续走。两个人出了深山,翻过两道山梁,在晌午过后回到了屯子。进了院子,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切菜,看见他回来了,抬头问了一句“看着了”。冷志军把背篓放在墙根底下,走到灶台边上坐下来,把今天看到的情况简单说了——马大炮的长相、身板、两条狗、窝棚周围的地形、那条通往后山的退路。胡安娜听完,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切了两下才问了一句:“这人比李老歪还难缠?”

冷志军接过巴特尔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想了一下说:“李老歪是明着坏,赵三麻子是偷着坏,这个马大炮是野的。他在深山里住了几年,跟外面的人不打交道,可骨子里比谁都凶。这种人你不能跟他讲道理,他也不跟你讲道理。他要是觉得你碍着他了,他能下死手。”

巴图从新木楼上下来,听见了后半截话,坐在门槛上把弓放在膝盖上,检查了一遍弓弦,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冷叔,那咋整?”

冷志军把水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巴图说:“先摸清他平时啥时候出去、啥时候回来、走哪条路。摸清楚了再动手。这人不能硬来,得设套。跟打野猪一样,不能迎着獠牙上,得把它引到坑里再收拾。”

巴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冷志军进了灶房,在灶台边上坐下来,端起胡安娜盛好的饭,慢慢吃着。窗外日头一点点地往下落,把院子里的枣树影子拉得更长了,从窗户纸上斜斜地映进来,投在灶房的墙壁上,一晃一晃的。追风趴在灶台旁边的地上啃着一块骨头,苍云和青羽在鹰架上偶尔扑棱一下翅膀,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冷志军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马大炮窝棚的位置、他出去的路线、那两条狗的活动范围、后山那条退路通向哪里,一样一样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他知道这件事急不得,得像下套子一样,一环一环地扣好了,等它自己钻进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