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8章 挖河比打仗更狠上(第1页)
显德五年,淮南前线捷报频传,柴荣的刀锋还没收进鞘里,目光已经拐了个弯,落在了地图上一条几乎被杂草吞掉的细线上。
汴水。
这条从大梁向东南蜿蜒、本该一路扎进淮河的旧水道,已经荒废了半个多世纪。唐末以来,打仗的人比修河的人多,掘堤的人比疏浚的人勤,汴水自埇桥东南“悉为污泽”。翻译成人话就是:原本能过大船的地方,现在连鸭子都得掂量掂量水够不够深。
从淮南往开封运粮,走陆路。车轱辘碾过烂泥地,一石粮食运到地方能剩六斗,押运的民夫路上吃掉两斗,剩下两斗被沿途各种“过路费”刮走。户部的小吏拿着算筹扒拉了半天,抬头看着柴荣,表情像刚吞了一只苍蝇:“陛下,这买卖,亏得比打一场败仗还快。”
柴荣没理他,转头问殿前都指挥使韩通:“汴水要是通了,从泗州到大梁,船几天能到?”
韩通是个实诚人,掰着指头算了算:“顺水的话,旬日上下。逆水撑死了半个月。”
“陆路呢?”
“一个月,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柴荣把算筹往案上一扔,笑了:“那就挖。”
朝堂上炸了锅。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臣率先出列,袖子抖得跟风吹荷叶似的:“陛下!汴水淤了五十年!自唐末溃决以来,埇桥东南连河床都找不着了,底下全是树根烂泥!您要挖,那是跟地龙较劲,跟老天爷掰手腕啊!”
柴荣歪着头听他说完,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你说得对。所以朕不跟你较劲,朕跟民夫较劲。”
老臣噎住了。
另一位补上来:“就算挖通了,黄河一涨水,回头又给你淤回去。臣斗胆说句不好听的,这跟往漏口袋里装米有什么分别?”
柴荣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从汴口一路划到淮河:“你说得对。所以朕还要在汴口立斗门,把黄河的口子管住。涨水关闸,落水开闸,让它淤不进来。”他回头看了那位老臣一眼,“漏口袋补上底,就不漏了。”
老臣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退进班列里,那表情分明在说:行,你狠,你挖。
《资治通鉴》记下了当时的场面:“议者皆以为难成。”
柴荣只回了一句话:“数年之后,必获其利。”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翻译一下就是:你们现在骂我瞎折腾,过几年别偷偷用我挖的河运粮就行。
最先动的是楚州那段。
显德五年正月,柴荣想从淮河把战舰开进长江,被北神堰拦住了。这堰是当年吴王夫差修邗沟时立的,专防淮水低、沟水高,水往低处漏。战舰过不去,柴荣围着堰走了三圈,转头问随行的使臣:“有没有别的路?”
使臣摊开图纸,指着楚州西北一条叫鹳水的小河道:“这儿能绕。但地形不好,算下来工量不小,臣建议从长计议——”
柴荣没等他说完,抬脚就往鹳水方向走:“朕自己看。”
他到了地方,蹲在河岸上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半天,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口授规划,征发楚州民夫,就地开挖。没有盛大的开工仪式,没有祭祀河神的冗长祝文,柴荣只对领工的楚州团练使说了一句话:“十天。朕十天后要看到船过去。”
团练使脸都白了:“陛下,十天……臣尽力。”
“尽力不够,”柴荣看着他,“你得成。”
结果“旬日而成”。十天。河道通了,数百艘巨舰从淮河经鹳水驶入长江。南唐的江防部队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原本以为后周的水师是摆设,结果人家的战舰一艘接一艘从一条他们自己都没当回事的小河沟里冒了出来。“唐人大惊,以为神。”
南唐将领站在江边,半晌憋出一句:“这……挖的?”
旁边的幕僚小声说:“好像……十天。”
“十天?”
“十天。”
南唐将领不说话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防线上那些修了三年还没修完的堡垒,陷入了沉默。
但鹳水只是开胃菜。
同年三月,汴口疏浚完工,黄河水被引入汴渠,一路达于淮河。“于是江、淮舟楫始通。”
六个字,写在史书里轻飘飘的,搁在现实中是成千上万的民夫在泥里泡了几个月,铁锹磨秃了无数把,扁担压断了无数根。
到了显德六年,柴荣的胃口更大了。他派王朴去汴口立斗门,又命韩通、吴廷祚征发徐、宿、宋、单等州的丁夫“数万”
疏浚汴水;命韩令坤从大梁城东把汴水引入蔡水,打通陈州、颍州的漕路;命袁彦疏浚五丈渠,向东过曹州、濮州,直通梁山泊,把齐鲁的水运也串了进来。几条水道像一张摊开的蛛网,以开封为圆心,向东南、向东北、向南同时铺开。
王朴领了巡视汴口的差事,跑到河阴检查黄河堤坝,在汴口立了水闸,回来顺路去拜访老宰相李谷。两人坐着聊天,王朴说着说着,忽然身子一歪,从坐榻上滑了下去。抬回家,人就没了,年五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