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风雪刃冰溪始动(第4页)
东厢房內烛火通明,萧珩独自立於案前,身影细长而孤峭。
自常顺领命而去,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他素来沉静如渊的心湖,此刻却罕见地泛起难以抑制的惶急,仿佛一件隱匿於深处的至宝,猝然丟失,空落落地悬著,无著无落。
派出去的人手一批批回报,皆是“未见踪跡”“暂无消息”。
城东赌坊、码头棚户、荒祠破庙……那些阴暗角落被反覆筛过,却依然寻不到那抹身影。
每一刻流逝,都像是在他紧绷的心弦上又加重一分力道。
直至亥时末,廊外终於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夹杂著一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呼。
常顺几乎是踉蹌著衝进房门,衣袍下摆沾著尘土,额角也擦红了一片,显是跑得太急摔了跤。
他顾不得整理仪容,双手捧著一角摺叠粗糙的灰布,气息未定便急急稟道:“大人!方才有个总角孩童跑到苑外,说是一个陌生壮汉给了他两枚铜钱,让他务必將此物送到迎宾苑管事手中!”
萧珩眸光一凝,劈手接过那灰布。
迅速展开,里面包著一张同样廉价的黄麻纸,纸上用炭笔画著歪歪扭扭的字跡和图形。
他一眼扫过內容,紧绷的下頜线条鬆动了半分——至少,有了消息。
人还活著,对方意在求財,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情形。
然而,目光落在那“西郊十里坡废弃砖窑”和“明日午时独往”的字句上时,刚鬆缓些许的心弦復又狠狠揪紧。
西郊开阔,砖窑残破,確是易守难攻、难以设伏之地。
对方很谨慎。
而这一夜北风呼啸,天寒地冻,她一个女子,落在那些凶徒手中,手脚被缚,该如何熬过?
幸而……他脑中闪过青芜自抵扬州便一直未改的小廝装扮,那身过於宽大的深青色短褐,粗糙的幞头,刻意压低的声音和姿態。
若非亲近或细致观察之人,確难识破女儿身份。
这或许是此刻唯一能稍感安慰之处。
这一夜,萧珩未曾合眼。
烛芯剪了又长,更漏滴答,声声催人。
他反覆推演著明日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计算著距离、时间、对方人数与心態的细微变化。
窗外风声如泣,他眼前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画像上的眉眼,以及更久远的、属於沈青芜的种种情態。
次日午时前,一切依计准备停当。
常顺已点齐三百两银子,用不起眼的青布包袱裹好,自己亦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劲装,神情凝重,准备出发。
“大人,属下这就前去。西郊开阔,砖窑附近难以藏兵,但属下已安排可靠人手在三里外的林中等候信號,一旦有变……”
“不必。”
萧珩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已换下一身显眼的官袍,只著玄色窄袖胡服,外罩同色大氅,腰束革带,除了一柄藏在靴筒內的短匕,周身再无多余饰物,乾净利落得如同江湖客,唯有眉宇间那股清贵,无法全然掩去。
常顺大惊:“大人!万万不可!贼人要求独往,且地点开阔,无法预伏。此去凶险异常,您岂可亲身涉险?若有个闪失,属下万死难赎!”
他急得额上冒汗,“还是让属下前去交涉,您在外围策应……”
“我意已决。”
萧珩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掠过常顺手中包袱,“银子给我。你带人按原计划,在五里外等候。若见信號,即刻来援。”
常顺还欲再劝,却见萧珩眼神沉静如寒潭,深处却有著磐石般的意志,知再劝无用,只得咬牙將包袱递上,又再三检查了信號烟火,才忧心忡忡地退下安排。
西郊十里坡,冬日草木凋零,视野极为开阔。
残雪未融的荒地上,孤零零地矗立著半座坍塌的砖窑,像个巨大的、沉默的伤疤。
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捲起地上砂砾尘土,呜呜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