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第1页)
林黛玉是被一阵陌生的沉香唤醒的。
那种香比荣国府里用的沉水香更烈一些,一丝丝钻进鼻腔里,又甜又闷。她皱着眉偏过头去,想避开那气味,却感到身下的触感不对——不是潇湘馆那张睡了多年的竹榻,太软、太厚,像陷进了一团云里。
她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红。红得铺天盖地——石榴红的帐顶、珊瑚红的流苏、赤红洒金的锦被,连自己身上都裹着一件重重叠叠的绛红嫁衣,金线密匝匝地绣着缠枝莲纹,压得胸口有些透不过气。
她躺着没动,只转了转眼珠。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张雕花拔步床,床栏上刻着百子千孙图,床头悬着一对龙凤喜烛,烛泪已经滴了半盘,却还明晃晃地烧着。隔着描金屏风能看到外间隐约的灯影和一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大朵大朵的牡丹。
不是潇湘馆。不是大观园。甚至不是她死后该去的那个干干净净的“无”。
是陌生的、鲜活的、沉甸甸的“有”。
林黛玉慢慢撑着手肘坐起来。这一动,满身的嫁衣就沙沙地响,像无数片枯叶在同时翻面。她低头看着自己——十指纤细,指甲素净,腕间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她攥了攥拳头,指尖掐进掌心,疼的。是活的。
“醒了?”一个略带稚气的女声从屏风外面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碧色比甲的丫鬟端着茶盘绕过屏风,快步走到床前。“王妃醒了就好,方才叫了您两声都没应,奴婢还当……”
那丫鬟忽然噤了声,大约是看到黛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是一张生面孔,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清秀,梳着双丫髻,头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她端着茶盘的手很稳,但黛玉注意到她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你叫什么?”黛玉开口。嗓子有些哑,像睡了很久很久。
“奴婢青黛。”那丫鬟把茶盘搁在床边的小几上,屈了屈膝,“是王妃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原在针线房当差,前日才拨过来的。”
黛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端起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经了心的人泡出来的。一盏茶喝完,她的脑子清明了几分。记忆像退潮后露出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冒出来。
她记得自己分明是在潇湘馆的竹榻上闭的眼。那日天色灰蒙蒙的,窗外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替她在哭。紫鹃端了药进来,红着眼眶说:“姑娘,把药喝了吧,喝了就不难受了。”她摇了摇头,把药碗推开了。喝了也不管用,她知道。那碗药她已经喝了两三年了,肺里的那个洞越喝越大,最后灌进去的药汤像流进了一口永远填不满的井。然后紫鹃就哭了,攥着她的手喊“姑娘、姑娘”,喊得一声比一声低,直到她再也听不见。
她本该死在十七岁的春天。死在潇湘馆、死在紫鹃怀里、死在那些诗稿被烧掉的灰烬里。
那她现在在哪里?
“青黛。”她放下茶盏,声音平得像一池静水,“今儿是什么日子?”
“回王妃,是八月十七。”
“哪一年的八月十七?”
青黛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庚戌年,王妃。”她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您……是不是还没歇过来?太医说了,您这身子骨弱,前几日又赶路受了风,得多养养。”
八月。庚戌。她在心里算了一遍——她“死”的那年是戊申年。所以这是她死后两年。
“荣国府呢?”她问。这三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声音,“荣国府怎么样了?”
青黛手里的茶托轻轻响了一声。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荣国府……今年五月被抄了。老太太……老太太没撑住,听说抄家的旨意下来那晚就走了。王夫人和邢夫人被流放,宝二爷——”她顿了一下,“宝二爷不知所踪。”
窗外的烛影晃了一下。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满屋的喜字吹得簌簌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