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第1页)
赵灵秀纳鞋底纳到后半夜。
苏小禾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她还在灯底下坐着,针脚歪了拆了重来,拆了三次。苏小禾说你睡不睡,她说你先睡。第二天早上林晚照出来的时候长凳上摆着五双鞋,四双针脚细密,最后一双明显歪了一排。
“这双你的。”赵灵秀把歪的那双往林晚照面前一推,“昨晚最后纳的,手抖了。”
林晚照把脚伸进去试了试,合脚。她走了两步,鞋底硬邦邦的,踩在地上硌脚,但踏实。
“你怎么知道我脚多大?”
“目测。”
赵灵秀转身去捆绳子了,没再搭话。
苏小禾蹲在长凳另一头往布袋里塞药瓶。她今天话比平时多,一边塞一边念叨:“止血丹五瓶、安神药五瓶、续灵散五瓶,我师父说续灵散对神识有用,底下要是有什么迷惑心神的东西就吃一颗。还有这个——”她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纸包,“雄黄粉。万一底下有蛇。”
赵灵秀在旁边插嘴:“地底下哪来的蛇。”
“万一呢。”
苏小禾把纸包塞进药袋最底下。
林晚照坐在石桌旁边翻周长老的禁制图。这张图她昨晚看了三遍,闭着眼都能背出来谷口进去三十丈那条路怎么拐。她翻到第三遍的时候眼睛花了,把图合上搁在一边。桌上还摊着另外几样东西:周远的玉片、那把生锈的钥匙、四枚铁片。她把铁片拿起来在指尖翻了翻,四枚铁片背面的计数都是十四,每一枚都一样。她之前以为这是个重要的规律,现在看多了反而觉得就那么回事。
院子里赵灵秀在教沈青崖打结。沈青崖学得很认真,但手笨,绳子在他手里跟活物似的到处滑。赵灵秀教了三遍,第四遍自己上手给他打了个样,沈青崖在旁边看,眉头拧着,像在解一道剑招。
季无咎坐在西屋门口。他还是不说话,但今天没拿纸笔。右手搁在膝盖上,袖子盖着。林晚照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手——小臂上的纹路过了手肘,昨天还停在手腕,今天早上已经越过肘弯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褐色的红。
“疼吗?”
季无咎摇头。他最近总摇头。林晚照发现他摇头的时候下颌线绷得很紧,那不是不疼,是疼习惯了。
她没再问。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后院找沈青崖。
沈青崖在后院挥剑。赵灵秀的绳结课刚结束,他正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空挥。动作比七天前利落了不少,劈砍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林晚照靠在墙上看了两息,等他收剑的时候才开口:“明天出发,你今晚把剑再看一遍。剑柄上的布条该换就换,别打到一半滑手。”
沈青崖点头。他低头看了看剑柄上被汗浸黑的旧布条,把剑收回鞘里。
傍晚的时候林晚照去了一趟丙字十二号。
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一个人去的。裂缝比她上次来又宽了一点,两壁的禁制纹路断得更厉害了,有一段完全消失了,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土层。她蹲在裂缝边上往下看,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站了一会儿之后她感觉到脚底有很轻的震动,一阵一阵的,不规律。
旁边地上有几根野草被震得微微晃。她蹲下来拔了一根,根是湿的,带着一股地底深处的潮气。
她站起来往回走。路过杂艺堂膳房的时候闻到一股糊味,探头看了一眼,是苏小禾在熬药,熬糊了一锅。苏小禾拿着勺子站在锅前面发呆,看见林晚照探头进来才回过神。
“我分了神。”
“别熬了。回去把东西再点一遍。”
苏小禾把锅铲放下,擦了擦手,跟着她往回走。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石板路两边的草被踩得贴了地,赵灵秀前几天砍出来的那一片空地已经又被杂草冒了头。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赵灵秀已经把五双鞋按人分好摆在长凳上,绳子也捆好了,六条,每条对折两圈扎得整整齐齐。苏小禾的药袋五份码在鞋旁边。周长老让人送来的那页路径图被林晚照压在石桌的镇纸下面。
林晚照在石桌旁边坐了一会儿。季无咎西屋的灯亮着,门关着。沈青崖在后院磨剑,细细的磨刀声从墙那头传过来。赵灵秀坐在长凳上没走,斧头搁在脚边,人靠着墙闭着眼,没睡,就是靠着。
“明天寅时。”林晚照说。
赵灵秀睁了一下眼,嗯了一声,又闭上了。
林晚照起身回诊室。桌上东西都收好了,该带的装进一个布袋里,不带的收进抽屉最深处。抽屉快关不上的时候她使劲按了一下才合上。她坐在椅子上,把脚上的新鞋脱下来看了看鞋底。赵灵秀纳的针脚,歪的那排正好在脚心位置,走路的时候硌着,但不碍事。
她把鞋穿上,吹了灯,躺下。
窗外赵灵秀还靠着墙坐着。地底沉了一下,间隔比白天又短了些。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明天寅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