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病历（第1页）

赵四带来的两个人，男的叫沈青崖，女的叫苏小禾。

林晚照其实早就见过苏小禾。昨天傍晚她坐在杂物间门口涂药，肩膀上那道鞭伤还在往外渗血，药粉撒上去刺得她龇牙。一个瘦小的女孩从院墙拐角处探出半个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几息，那女孩又探出来，这回没缩，攥着袖口快步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瓶药塞进她手里。

“这个管用，我师父炼的。”

说完转身就跑了。林晚照低头看那瓶药，瓶底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个“苏”字，连名字都没留全。

那瓶药她涂了两回，伤口收得快，今天早上已经结痂了。

“你先。”林晚照指了指苏小禾。

苏小禾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缩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瘦得厉害，下巴尖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青黑一片。林晚照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烫伤的旧疤，新疤叠着旧疤，一层一层像年轮。

“昨天那瓶药，是你自己炼的？”

苏小禾摇头：“我师父炼的。我在丹房做杂役，平时就写写瓶子上的标签。”

“写标签？”

“嗯。”苏小禾把手摊开，指腹上的烫疤更明显了，“我师父炼药，我写标签。写了三年。”

林晚照看了一眼她摊开的手，然后问了一句：“炸过几次炉？”

苏小禾的手指猛地蜷回去了。

“三次。”

“最近一次什么时候？”

“十七天前。”

“之后进过丹房吗？”

苏小禾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了，嘴唇动了动：“进过。进去站了一息就跑出来了。我师父让我回去休息，可我睡不着，一闭眼就听见丹炉响。”

“响什么声？”

“嗡——嗡——”苏小禾的声音忽然抖起来，“像什么东西在炉子里撞，一下一下撞，然后就炸了。我每次听见那个声音就想跑，可脚动不了，整个人钉在那儿。”

林晚照在纸上记了两笔。她放下笔，问了一句听起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写的那些标签，有没有写错过？”

苏小禾摇头：“没有。三年了，一个错都没出过。”

“炸炉三次，你师父说过你吗？”

“没有。他从来不骂我。他越不骂我，我越怕。”

林晚照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这双手写了三年药瓶上的标签，一个错都没出过。一个做事这么小心的人，炸炉对她来说是天塌了一样的事。

“你炸那三次炉，每一次都是灵火先晃，然后炉子才炸的，对不对？”

苏小禾愣住了。

“你手稳，但你心不稳。灵火跟着你的情绪走，你怕它炸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晃了。”林晚照把那瓶药从袖口里摸出来放在桌上，“你昨天塞给我的这瓶药，我涂了两次。药很好，你师父炼得没话说。但你写标签的时候，手从来没抖过吧？”

苏小禾盯着那瓶药看了很久。那是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一个“苏”字。每次写标签她都习惯在瓶底留一个自己的姓，师父说不用，她非要写。那是她唯一能证明“这瓶药我也出了一份力”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