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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痕(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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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味痕

风雪停了,天却亮得刺眼。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惨白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栖燕是被父亲拎起来的。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的,连站都站不稳。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昨夜狂风撞击在陆迟香背上的那种闷响,还有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带着血腥气的苦香。

窑洞里冷得像冰窖。那个破窗洞已经被胡乱塞上了几块破毡片和泥巴,但寒意依旧丝丝缕缕地往里渗。

陆迟香还坐在那个角落里。他背靠着刚糊好的窗户,头歪在一边,脸色青紫,嘴唇冻得发乌,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条跛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缩着,裤管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他像一尊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冻僵的石像。

沈栖燕不敢看他。他低下头,胡乱地套上鞋,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充满了苦香和罪恶的窑洞。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沈振华踹了他一脚,“今天跟你娘回你姥姥家,躲躲这股晦气!别在这儿碍眼!”

沈栖燕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窑洞。

雪很深,没过了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村道上,身后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陆迟香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正盯着他,看见那个用身体为他堵住风口的背影。

好不容易走到了公路边,搭上了那辆摇摇晃晃的、开往县城的班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牲口粪便的臭味。沈栖燕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围巾里,试图隔绝这些味道。

可他失败了。

无论他怎么呼吸,鼻腔里充斥的,依旧是那股苦涩的、带着血腥气的香气。那股味道,像是已经渗进了他的嗅觉神经里,成了他唯一能闻到的气味。

到了县城,又转乘火车。车厢里暖和多了,烧着煤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煤烟味和旅客们身上散发出的、浑浊的体味。沈栖燕找到了自己的铺位,蜷缩起来,试图睡一觉。

可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眼前就是陆迟香堵在破窗前的那个背影,就是墙上那道被他亲手抹上的、丑陋的墨痕。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似乎也传来了一股寒意,那是陆迟香替他挡下的风寒。

火车到了天津。一下车,那股属于城市的、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工厂排出的废气,街道上汽车的汽油味,还有女人们身上散发出的、廉价的雪花膏香气。

沈栖燕的母亲拉着他,走进了一家百货商店,想给他买点城里人用的东西,好让他“体面”一点。

柜台前,售货员是个烫着卷发的时髦女人。她从玻璃柜里拿出一瓶香水,拔开木塞,递到沈栖燕面前,脸上带着一种优越的、展示珍宝般的笑容。

“同志,闻闻,这是最新的‘桂花牌’香水,上海产的,可香了。”

沈栖燕下意识地凑过去,闻了一口。

一股浓烈、甜腻、带着酒精味的香气,瞬间冲进了他的鼻腔。那味道太冲了,太甜了,像一团黏腻的糖浆,糊住了他的呼吸道。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在火车上压下去的恶心感,此刻再也抑制不住。

“呕——”

他猛地弯下腰,对着垃圾桶,剧烈地干呕起来。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一股股酸涩的苦水,涌上喉咙。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和他记忆中那股苦涩的、带着血腥气的香气碰撞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毒气。

售货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变得有些难看。母亲尴尬地拉着他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这是好东西……”

沈栖燕直不起腰。他摆着手,眼泪都被呛了出来。他不是不喜欢这味道,他是受不了。那股虚假的、甜腻的香气,像一把刀子,把他好不容易在旅途中麻痹的神经,硬生生地剖开了。

他忽然无比怀念那股苦涩的味道。怀念那股混着墨臭、土腥和血腥气的苦香。那是陆迟香的味道,是那孔破窑洞的味道,是他刚刚逃离、却又在灵魂深处无比渴望回去的、真实的味道。

他逃回了姥姥家,逃回了那个有着暖气和热饭的、所谓的“家”。可他依旧觉得冷。城市的温暖是虚假的,像那瓶香水一样,只能温暖皮肤,却暖不了他那颗被苦香浸透了的、冰冷的心。

夜里,他躺在床上,闻着枕头上残留的、家里肥皂的清香,却怎么也睡不着。他闭上眼,鼻尖萦绕的,依旧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破窗洞,看见了陆迟香那个单薄的、正在被寒风撕扯的背影。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天触碰陆迟香棉袄时的触感,残留着那一点点墨迹的黑色。

他忽然明白,他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天津,而是回不去那个没有陆迟香、没有苦香、没有罪恶感的、完整的自己了。

那股味道,已经成了他灵魂上的味痕。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闻着多么昂贵的香水,这股味痕都会跳出来,提醒他,他曾经是一个怎样卑劣的、用寒冷去逼死一个殉道者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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