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页)
“告诉我这11年间你有做出过什么决定吗?肯定有一些吧?但它们不足以改变你的一生。但你的人生都是由你的选择决定的,你的快乐与悲伤都是由你的选择决定。乔在当时就面临着这样的选择:
那是在很遥远的过去,乔的家族很富有,是当地最大的卖盐商。她家由乔父亲掌管,那是一个专制古板的人。他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可惜儿子很早就夭折了,乔的父亲年岁渐涨,一个人来管开始力不从心,只好让大女儿来帮忙。而小女儿乔因为年纪还小,便没有学习这些。但她是孤独的,她的孤独来自于姐姐的日益陌生,她不明白曾经那个温柔的姐姐怎么怎么越来越疏远她,怎么对她问的问题开始表现严重的不耐烦,怎么变得那样冷血。乔不明白,她完全不明白,姐姐似乎还是那个姐姐,但她的一部分已经变成了爸爸的样子。
一天乔精心打扮,与家人一起前去看京剧。他们坐在二楼包间,是整个剧场数一数二的好位置。视野开阔,不仅能完整地看到台上角儿们的表演,还能看到观众们排山倒海的喝彩。乔的父亲很喜欢这样,所以每次都选择这个位置。由于乔的父亲是个大客户,在当地都很有影响,馆长经常会请他点戏。他本身其实并没有多少文化,点的也都是些通俗易懂的,像是《洛阳桥》《无花果》《斗牛宫》这些,看着那些场景变幻无穷,人人都高兴鼓掌。乔对京剧没什么兴趣,她的母亲曾在外国留过学,向她传输的大都是西洋知识,她只是一如既往的陪家族来看戏。但那天并不如往日那般寻常。
只见一个男子背对着他们,拿着扇子,看向台上,时而用扇子指着台上与周围同伴说话。他身穿西服,剪裁得体,头发略微有些乱,但看得出出门前精心打理过一番。他往那一站,风度翩翩,一看就谈吐不凡。当时场内喧哗不断,台上正上演着你方唱罢我登场,喜怒哀惧的人间百态,台下是被四面光芒渲染到的英俊潇洒的公子。乔就这样看着,感到内心前所未有的躁动,仿佛心在一瞬间被填满,但又感到空虚,仿佛那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一片茫然,找不到也抓不住。孤独与喧嚣在同一时间朝她袭来……或许没有那么复杂,她恋爱了,她疯狂的爱上了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人!天啊你能想象吗梅清照,你不能想象,请允许我这样断定,当然我希望你永远不要体会到。当然话扯远了。
总之她恋爱了,爱情是多么疯狂的东西,爱情当然是要去体验的,因为体验本身无限美好。
自从乔的妈妈意外离世,她在家就少了份依赖。乔的父亲另娶了三个老婆,哦我有说过吗?这是一个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说完林棠芳自顾自有点不顾形象的笑了。
“总之乔在很多时候都与她的姐姐芙相依,她的姐姐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她自9岁以来的第二个妈妈。她把她保护的很好,至少乔是这么想的。但随着芙越来越频繁的管理家族事务,管理卖盐产业,乔发现她越来越不认识她了。芙慢慢不再跟她说话,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也像是刻意躲着她一样。她不再施舍钱财,却大张旗鼓修建庙堂,没有人再陪伴乔左右,没有人再无时无刻保护她。虽然姐姐的地位上升,但是……”林棠芳讲到一半突然停下,张了张嘴,像在思索,又继续说道:“她感到孤独,对,孤独。
起初乔只是守着她的单恋,也许起初她对他的情感也没有那么强烈,也许她没有那么喜欢她,但一切的一切都在将乔向他那边推。她开始每天去看戏,乔装打扮也要去,连她最爱的茶话会她也不参加了!就为了找到那个年轻人,好在那个年轻人也是三天两头就去看。一来二去他们终于搭上话,他叫榆。
榆很喜欢京剧,国画和历史类的东西,每当谈起这些就想政治家谈起蓝图,军事家谈起策略那样胸有成竹,两眼放光,面带微笑,侃侃而谈。他对当下时局也很有见解和思想,谈吐间都是展露出的才华与野心。乔从未见过这样的男生,聪慧有志,自信却也有才。这下她不仅是喜欢,对他又带了层钦慕。在相处了几周后,她便想嫁给他,因为她真的很爱他,因为她不想去面对姐姐的冷脸,三个姨娘的冷脸,她不想去过话里有话的生活。或者说,她只想过有爱的生活,她也只想到了这一点。
询问父亲当然是不顺利的,理由很简单,都说寒门出贵子,又有多少寒门是真正出了贵子的?不过(林棠芳在这里稍微停了一些,像是在卖关子,又像是在思索该如何去说)总之她成功了,成功的过程当然是极其枯燥乏味且没什么重要的,你只需要知道那很艰难,但事后来看,也许芙在暗中帮了忙,也许乔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孤立无援,只是她习惯了身边有人,也许看清了这一点乔就不会那样不顾一切的奔向爱情。
爱情,爱,多么美好的东西!古往今来,古今中外,人们乐此不疲的书写它,赞美它。给它赋予人间所能想到的一切美好,人类价值体系中一切善意:它纯洁、美丽、充满勇气、激情与活力,代表了人们内心的向往。它变成了人的赞歌。如果没有人类,爱与其它所有无异。幼年时(这里指人类早期阶段)我们便在爱中窥见了她的美丽,在抽象的爱中照见了理想中的自己。但随着时代的变化,历史的滚动,时间的流逝,它慢慢回归日常,就像京剧里唱的爱恨情仇,爱本身并不神圣,人心中的理想才是。所以从某种程度上,爱是因你而神圣。
乔嫁给了榆。你知道的买盐商与官吏交情颇深,而榆的家族虽然不能说是大家,但起码也有些家底和实力,他自己又颇有才情,地位很快便水涨船高。他很喜欢与朋友喝酒聚会,这当然也没什么,但除了工作,他几乎就是与朋友整宿的玩,只是偶尔关心一下自己的妻子,她每天要打理所有的家务事,有时还得帮忙处理榆留下的烂摊子。他死要面子,一层层褪去的却是乔的皮。后来榆开始在外面偷情,从一次到二次再到三次,乔从第一次的质问,对他情人的报复,再到几乎崩溃的发疯。如果他们有短暂的温存那一定是个谎言。她终于发现曾经自己自认为的灵魂伴侣不过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网,在榆掀起盖头的那一刻就戳破了。但她不能向自己的家人诉苦,乔也放不下自己的面子。总而言之,乔就这样在这个陌生的环境过了三年。这三年,她用了无数办法想挽回丈夫的心,也用了数不清的手段去赶走他的情人,乔好像陷入了一个无法出去的循环,她一直在里面绕圈,却从未走出去,生活于她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圆圈。
一切的转折仅发生在很短的时间。父亲因为一直生活方式极度奢靡,一顿饭就能吃掉普通人家半年的钱财,巨额的捐输等等又加重了负担,虽然与官吏勾结,可官吏也是层层勒索,夸大报数金额,所得钱财早就不同往年。国家又有意要打破这种垄断局面,乔的母家几乎在顷刻之间便不复从前。乔的父亲带着三个姨娘不知去向,姐姐支撑不住,没过多久就上梁自杀。一整个大家族在几天内就只剩下乔自己了,这下她真的没有地方去诉说,也真的没有人可以保护她了。戏园还在那里唱,没完没了的唱,唱得酒气豪迈,唱得肝肠寸断,台上在唱,台下在喝彩,所有人脸上都是喜悦的神色,乔的脸上也化着胭脂抹粉,仿佛一切如昨,一切如旧,他们会这么一直唱下去,永恒的唱下去。而身为观众的乔会被碾过……她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对于自己丈夫三天两头的偷情她也不闹了,后来榆甚至将情人带回了家里。她开始可怜那些女人,起初带着一种傲慢的可怜,后来她真的与其中一些人成为了朋友。因为她的痛苦无处诉说,就连那些朋友也是不能说的,她只能广交朋友,好像这样自己就不是孤身一人。那时开始,她比从前更关注疾苦百姓,她关注苍生,也经常去庙里祈福。她把对丈夫的爱转为了对儿子的爱,她只有一个孩子,她倾尽了自己认为的毕生所有,她爱她的孩子。但是有一天……”林棠芳又一次停下了,不过这次好像是她听见了什么声音,像是梅讯平的声音。梅清照仔细听着才听到一点点。林棠芳的声音有略微颤抖:“她看着儿子的背影,竟然把他认成了榆!他的坐姿,神态,明明还那样小,才十几岁,却那样像他的父亲。在那一刻她感到恐慌”,她继续说着,好像加快了速度:“她企图矫正,却在日后恐惧的发现不行。乔明白,他终究会变成自己的父亲,而他的孩子又会变成他,孩子的孩子会继续这么下去,永不停歇!一切都会永不停歇下去,不止是这个。”
今天的太阳太大了,周围没有一处阴影,一切都无可避灭的显露出它原来的模样。周围风声寂寂。
“这是个很俗套的故事吧?烂俗的爱情故事,唉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讲这个,也许上次听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午后。”林棠芳笑着说,与梅清照记忆里的笑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又更开朗了。
梅讯平从远处走来,呼喊着她们。
“她也会跳芭蕾吗”梅清照问。
“谁?”林棠芳像是不知道,疑惑地问道。
“乔。乔也会跳芭蕾吗?”
“你觉得她会吗?”
梅清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讨厌反问。
“你觉得她会她就会,你觉得她不会她就不会。毕竟这是个虚构的故事。不过这样时间线就很奇怪啦,她什么时候学芭蕾呢,对吧?”
“好了,不要想那么多啦。你爸爸来了,快去吧!”林棠芳催促道。但没过一秒又马上叫住了她:
“梅清照”,梅清照转过头来,对突然的叫住感到疑惑。
“你要记住,有人永远爱你。”林棠芳用仅有她们俩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梅清照看着站在太阳下的林棠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向着梅讯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