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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泰奶奶走了风来了(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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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们的泰奶奶

从今天起

您不用,再走了

您不用,再撑了

您就好好看着白羊峪长大吧!

因为俺知道,您从未离开,一直在这儿

读到最后,余来锁哽咽了,乡亲们哭声一片。一大群乌鸦,黑压压的,在天空盘旋,它们是来为泰奶奶送行的吗?喇叭声咽,两拨人,吹爆了。泰奶奶被埋在了林子里。那里是白羊峪的公墓。在这里,泰奶奶进入了白羊峪的另一个世界。天都快黑了,黑桃还跪在奶奶的坟头不起来,嗓子哭哑了。范少山强行抱起黑桃,往林子外面走。黑桃说:“爹,太奶奶孤独啊!”范少山说:“不孤独,这儿也都是白羊峪的人,都能一块唠唠嗑。”

泰奶奶走后第二天,老天爷呱嗒一下,翻脸了!本来是个爆晴天,没想到,呜的一声,接着,哗啦!啪!不知谁家的光伏发电的电池掉下来了,碎了。开大风了!大风卷着黄沙,把天挡住了,将日头遮住了。大风越刮越大,天地间像万头老牛在叫,夹杂着稀里哗啦的响声。范老井瞪大了眼睛,嘴唇一哆嗦,一哆嗦的,朝着窗外大喊:“老天爷啊——消停点儿吧!可别让白羊峪再遭殃了——”范老井正喊着,院子了的一棵槐树,咔嚓,倒了。这风不长,也就刮了一袋烟工夫,好像把这白羊峪刮到了半空,又重重撂了下来。你说,白羊峪刚好过一点儿,你能让俺们安生一会儿不?大风来得突然,连天气预报也没吱一声。范老井说,在他的记忆里,就刮过两三回这样的大风。老头正在街上走呢!谁家的锅盖从树上掉了下来,咣当落在老爷子脚下。老爷子捡起锅盖说:“铁锅离不开锅盖,老头离不开老太。这锅盖,谁家的?”村里有几棵树倒了,有一半人家的光伏电池板掀了,几家的门窗破了。田新仓正在家呢,屋外喂鸡的盆子刮了进来,咣地扣在了他头上,还有半盆鸡食呢!一点儿没剩,从头到脖子,到全身,都让鸡食淋了。满身鸡食的田新仓跑出屋外,站在风中,大喊:“风,你是来逗俺的吗?”

受灾最大的是农田。刚挂果的金苹果被风吹去一半。金谷子倒伏,铁定减产。大王庄金谷农场的大棚菜也遭殃了,塑料布被吹跑了,几个棚也倒了。支委范德海正在大棚里,一下被塑料布蒙住了,揭了半天,揭不下去,跟怪物似的,在风里打滚儿。

风灾过后,街上走着的范老井,忽地想起了儿媳妇,李国芳呢?咋没见她?赶忙回家一看,没了。大风起,李国芳出来收衣服,就被昏天黑地的大风卷走了。李国芳没有手,她又不能抓住点儿啥,撑住自己个,只能任着风吹。去哪儿啦?不知道。

大风刮跑了李国芳,惊动了整个白羊峪。这年头坏啦?老天爷刚收走了泰奶奶,李国芳又没了。这可都是白羊峪一等一的好女人,也都是苦命的女人啊!老天爷呀,你咋不睁眼呢!乡亲们找,范家人更是找不停。找到了“鬼难登”,又找到了白羊峪,满山谷地喊李国芳的名字,没人影,没回音。半夜,回到家,明天接着找。在家里,谁也吃不下饭。范少山一个劲儿地流泪。范德忠说:“咱这白羊峪,周围山涧多啊!就怕你娘掉进山沟里,找都找不到。你娘万一有个好歹,也就省得在人间受罪了。她活着,就得给俺当梯子,她死了,俺就去了半条命了。”范德忠的喉咙呜呜响,眼泪扑簌簌流。范老井说:“别说那丧气话!大风把大活人能刮到山涧里去?咱白羊峪周围都是树,不是一出溜就沟里了?再说了,大风也不能把人卷跑了,少山他娘,一准是迷路了。这一迷路,可能就走远了。你老顺着风的方向找,找得到吗?天一亮,跟俺去找!”第二天,天一放亮,范老井就带着儿子、孙子出发了。边走边有乡亲们跟上来,队伍拉了好长。来到长城边,范老井站住了。范少山向前方望去。长城上,坐着一个人,是娘,是娘啊!范少山叫着娘,往她跟前奔,余来锁、田新仓等人都跟着,人们一起把李国芳扶到田新仓的肩上,人们扶着捧着,把李国芳送回了家。余来锁一检查,李国芳没有一点伤,就是受了风寒,有点感冒。事后,人们想想,去往长城的路,多少沟沟坎坎啊?别说李国芳一个没有双手的老年人,就是年轻人登上去,也得一身汗。这咋回事儿啊?一阵大风,李国芳到了六七里外的长城,谁能想到啊?还有,范老井是咋知道儿媳妇到了长城的呢?

风灾过后,最要紧的是修房子。余庆余等几家的房顶都掀翻了,五奶奶等几家的窗子玻璃都碎了,费来运等几家的门都给吹跑了。范少山带着人,挨家挨户地修。这些,都是集体花钱。平常你可以不管,这是救灾呀!你就得当主角了,锣鼓点都敲响了,你得登台呀!这场风,损失最大的就是光伏发电设备。掉下来七八台,没掉下来的,也吹散了架。歪歪扭扭,横七竖八。这可咋好啊?余来锁说:“修起来,这得多少钱啊?”范少山说:“咋也得七万八万的。你当书记的,想想办法。”余来锁说:“俺哪有法子,把俺卖了,也不值那么多钱啊?”范少山说:“‘白腿儿’舍得?咋样?听说你们要二胎了?”余来锁跳了起来:“谁说的?俺俩都啥岁数了?”范少山说:“结婚还不到一年呢,没事儿啦?”余来锁说:“刚开始那阵子,还中。如今不中了,吃钢钎也不硬了……对了,你问这干吗?这不说电池板的事儿呢嘛,有点正经的没有?”范少山笑了:“光伏发电上了保险了。泛美公司一会儿就过来修,人家找保险公司结账。”余来锁给了范少山一拳:“你小子,在这儿等着呢!这俺就放心了。对了,俺和你嫂子吧……”范少山白了余来锁一眼:“有点儿正经的没有。”余来锁说:“干活儿,干活儿。”范少山凑过去:“你小声点儿说……”余来锁说:“去!你看着这儿,俺去农场,看看大棚修得咋样了。”

这回,马玉刚态度不错,亲自带队来修电池板了。马玉刚对范少山说:“你知道我为啥来吗?”范少山说:“俺哪儿知道马总的心思啊?”马玉刚说:“我就是为了看一看隧道,通车了!说实话,我没敢想。我娘住在北京,她老人家总打听修路的事儿。她年轻的时候,下过一趟山,赶上下大雨,差点儿让雨点拍下去,打那以后,就再也没敢下过山。我家搬走的时候,我背她下山,她都没敢睁眼睛。如今,娘老了,出不来了。我拍了几张隧道照片,给她老人家的手机发过去了,把她老人家乐坏了。说实话,白羊峪我服谁呀?我就服你范少山!”范少山笑笑:“白羊峪走出去的,俺服你。”马玉刚说:“服我啥?”范少山说:“有钱呗。”马玉刚说:“有钱算个屁呀!不就是比别人多几套别墅吗?不就是比别人多几辆车吗?不就是比别人多去几趟马尔代夫吗?不就是……”马玉刚一看,范少山走了。

农场的大棚菜,损失的主要是菜。黄瓜架、西红柿秧都被吹散了架,茄子、豆角七零八落了。蔬菜受灾没保险,你得自己个扛着。好在大棚菜的钢架有保险,人家能赔百分之八十,每亩大棚能赔六七千,一个农场下来,就是几十万。重新建大棚,余来锁、范少山都来了。人手不够,雇了大王庄、小王庄的村民,忙了四五天,农场才恢复了原样。算了算损失,大了,起码二十几万。

金谷子虽说遭了灾,还没到抽穗的时候,还有救,你得把它扶起来,再踩几脚根部,将谷秧固定住。这得需要人手啊!这回,范少山发现大问题了:缺人手!人,才是最大的资源啊!白羊峪在外打工的青壮劳力,不光大虎,还有五六十个呢!这些人都回来,顶多大事儿啊!余来锁对这些人回村,总是摇脑袋,总觉得他们占了便宜。这下可好,遭灾的时候没人手,还得从布谷镇去雇,人家扛得硬,一口价,一天八十。这要是白羊峪人干,还能还还价。就是不还价,这笔钱,落在白羊峪人的口袋也好啊!范少山跟余来锁说:“咱不能把人口当负担啊,没有人,咱能办成事儿吗?”余来锁说:“咱不能亏了老户啊,生生死死一块过来的。容易吗?他们回来了,咋对待,咱得制定个政策,听听村民的意见。”这事儿,一说就撂下了。忙活十来天,这救灾的事儿,也就过去了。

这当口儿,田中二喜来了。这位日本商人是从白羊峪走的,心里头就没放下,老想着开发旅游的事儿,路不通,办不成。这回路通了,他就想着来看看。又从网上看到白羊峪发现了极品溶洞,再也坐不住了。田中二喜下到溶洞,看了看,看傻了,嘴巴半晌没合拢。田中二喜说:“我们合作吧!我们公司是专门设计开发旅游景观的。不久的将来,这里将变成一个更加璀璨的世界。”田中二喜又在白羊峪绕了一圈儿,说:“白羊峪要成为旅游区,首先必须要有景点。你看,废弃了的‘鬼难登’,可以开发成攀岩,旁边的绝壁上,开发蹦极项目。这就两个了,加上溶洞,三个,还有古长城,四个,银杏村,五个,再加个有个文化底蕴的,就更好了。”范少山说:“有啊!俺们村有块石碑,刻着《白羊峪村训》呢!是康熙亲自写的村训,还是他手书的呢!”田中二喜惊呆了,眼睛放光:“真的?那可是宝贝啊!在哪儿?”范少山说:“如今,俺们只找到石碑的一个角,整个碑还没找到。”田中二喜说:“这太重要了。一定要找到。六个景点,都把它规划好,就成了。当然吃住要跟上。农家乐一定要办好!”这日本商人敞亮啊!人家把规划都告诉你了,没收一分钱啊!范少山说:“田中先生,你就不怕俺们用了你的创意,却不用你的公司来做?”田中二喜说:“范先生是我最尊重的中国农民。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欣然接受。”这样说来,田中二喜的公司不是组织旅游的,而是开发旅游项目的。田中二喜说:“我也承办旅游线路。你要愿意,我的公司,也可以接待游客。”范少山一想,你把游客都接走了,俺们白羊峪就只能喝汤了。不中。田中二喜拿出了各个景点的设计图,给力啊!这回,白羊峪可要申请旅游开发了。跑手续,多着呢!可只跑了一家,人家说了,不用跑了,有人办了。啥意思?俺手里攥着土地使用证呢,没这个证,谁给办的?一打听,镇政府!

四十四

去布谷镇,找葛书记。葛书记你得给俺个说法吧?葛书记说:“白羊峪的溶洞是国家珍贵资源,是不可再生的。上面要求我们保护第一,开发第二。本着这个原则,镇党委、政府考虑,以镇为主导,承接溶洞工程,开发旅游业。”余来锁说:“溶洞在白羊峪的土地上,俺们经营天经地义。”葛书记说:“村民素质低,破坏了资源,谁负得起这个责任?你当村书记的,就要无条件地服从镇党委决定。”一听说村民素质低,范少山不干了:“葛书记,你说村民素质低,让俺们寒心啊!自打溶洞被发现,乡亲们没日没夜地守着洞口,就是怕有人进去,破坏溶洞。这些,你都知道吗?就你们当领导的素质高?高在哪儿?跟俺们一声不吭,暗地里去开发办办手续,你们眼里哪有老百姓啊?白羊峪的土地使用证在这里,你们是咋拿到审批手续的?”范少山举着《土地使用证》,在葛书记面前晃了晃。葛书记话头软了:“项目呢,算镇政府与白羊峪共同开发。到时候签个协议,收入五五分成。说句实话,这钱也装不到我的兜里,这形势,谁敢啊?镇财政有点吃紧,一些民生项目没钱投入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范少山说:“葛书记,那是你的责任,不能让俺们承担。再说了,俺白羊峪还是个贫困村。”葛书记油盐不进,不松口。余来锁、范少山也咬住不放。

过了几天,葛书记来了。葛书记就一个人开车来的。啥意思?兴师问罪来了?葛书记没去村委会,直接去了范少山的家,送给范老井两盒人参,范德忠和李国芳两盒棋子烧饼,弄得范少山和家人云里雾里,礼物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接着,去了范少山住的房子,从车后备箱拿出一瓶酒,一袋花生米。喝酒。你不开车来的吗?酒驾呀?葛书记说:“我在你这儿住一宿。明天双休日,不碍事。对了,你把余来锁给我叫过来。”余来锁来了,从“白腿儿”饭店里端了盆小鸡炖蘑菇。三人喝上了。余来锁和范少山不知葛书记葫芦里卖的啥药,就喝酒,不说话。葛书记说:“你俩怎么不说话啊?”余来锁嘿嘿一笑:“俺白羊峪告镇政府的事儿,有点不好意思了,书记多海涵啊!”范少山也说:“对对对,俺也是这个意思。”葛书记啪地把两只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余来锁说:“告都告了,来有啥用?”葛书记说:“少山啊,我记得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告我就是帮我。对了。镇里想开发经营溶洞,确实是我拍的板。我是书记,我定了,安排由一名副镇长主抓。也就没不同声音了。说实话,我本人就是个法盲,过去干企业,挥大巴掌惯了,当了书记,没朋友了,眼看着是个坑儿,谁提醒你啊?这一次,真是万幸啊!为啥呢?我发现,我老婆组建了公司,七大姑八大姨入了股份,由他们直接代表镇政府管理溶洞,收钱。这事儿,副镇长就答应了!现在想想,太可怕了!我老婆瞒着我办公司,直接落实我的决策,我还蒙在鼓里呢!幸亏没有成为事实,幸亏你们告了状,帮了我。这事儿多大呀!这不是属于不收手的吗?我肯定得折进去!所以说,今天我来,一是感谢你们二位,让我悬崖勒马。二是请求二位,在今后的工作中,多多监督我。我是真心话。三是镇党委、政府大力支持白羊峪开发溶洞项目,遇山开路,遇水架桥。”虽说,开发溶洞这事儿,为葛书记省去了大麻烦,可他错误决策,属于行政乱作为,为此,他背了个党内警告处分。余来锁、范少山宽慰葛书记,余来锁说:“总比当罪犯强吧?”范少山说:“总比吃牢饭强吧?”余来锁说:“发展下去,不光这一件事儿啊,你还得养情人呢?”范少山说:“养情人就不止一个。又费钱,又糟践身板。对了,还得生养几个孩子,多操心啊!”余来锁说:“弄不好,后半生就在监狱里过了,要多惨,有多惨!”这话,你让葛书记咋接啊?葛书记连连说喝酒,喝酒。

溶洞开发着,这眼瞅着就要成景点儿了。村里赶紧成立了旅游公司,利用旅游扶贫。今年年景不好,指着土地不中。要让村民的钱袋子鼓一鼓,你就得从别处想辙,这时候,村里头还有费来运、余庆余、五奶奶、大军等二十几口贫困人口呢!经村委会请示,国家把扶贫款直接发给了旅游公司,给贫困乡亲入上了股份。这多好啊,收入稳定,长期有效啊!贫困户手里都攥上了股权证了,心里头不乐开花了?这旅游公司,除了贫困人口的股份,还有一般村民花钱入股,村集体占了百分之三十。支委费勤俭当了旅游公司经理,副经理呢?田新仓。大虎也进了公司,开电瓶车。这差事不赖,大虎不用下车,人们也看不出他腿瘸来。田新仓也挺关心他:“大虎,没事儿少下车,别影响白羊峪形象啊!”听听这话,像关心的吗?大虎也不急,说:“有啥丢人的?俺作为农民工,为了城市建设负伤,光荣!”

电力局来人了,要给白羊峪安装火电。过去,白羊峪人找了电力局多少回,电杆上不来,不给领线。说实话,这是一方面,你没几户人家,人家把电领进来了,多大成本啊,你能用几度电啊?这回知道白羊峪要开发旅游了,得用电啊!光伏发电那是居民用的,景观用电量多大呀!再说了,白羊峪路都通了,还愁电杆上不去?范少山说:“不用俺们花电杆钱吧?”人家说:“我们电力也搞精准扶贫。高压电杆电线不用你们承担,进了村的低压线、变压器你们承担一部分。”余来锁说:“那中那中。这样一来,俺们的隧道里就可以安上电灯了,金谷子就可以用电机浇水了。”提到白羊峪点灯,几辈人都是油灯啊!范少山回到家乡的四年前,就是点着蜡烛过的年。因为蜡烛比油灯亮啊,过年了,才多花这几块钱。之后,有了金谷子,人家沈老板给安装了台发电机,烧柴油,贼贵啊!再后来,村里办了沼气,点上了沼气灯,那点电,点灯中,家用电器不敢买,带不动。这去年,安上了光伏发电,不光家里的可劲儿用了,还并了网,把富余电卖给国家,有钱赚了。如今,火电上山,发展农业、旅游,就靠它了。你说白羊峪的变化,不就是电灯的变化嘛。

你说,这位田中先生,年岁不大,心思重得像白羊峪后山的大石头。余来锁和范少山躺在银杏树下,有风刮过,他俩听着呼啦啦的叶子拍打声,清脆,像是有巴掌捆在他俩的脸上,连连掴,声声响。余来锁一连用了四个成语:“趁火打劫,乘人之危,落井下石,见死不救。”范少山说:“俺后悔了,后悔打了机井。要是不打机井,就发现不了溶洞。没有溶洞,哪儿来的这么多事儿啊?踏踏实实地种俺的金谷子、金苹果多好,钱不多,过日子踏实啊!赶明儿,咱把洞口填上,就当啥事儿都没发生过。”余来锁说:“你填洞口,属于破坏国家珍贵地质资源。抓了就判,判了就押。你填洞口,乡亲们骂你三辈祖宗,过去做的好事儿一笔勾销了。你看着办。”范少山说:“人家撒撒火,说说气话也不中吗?你当书记的,会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吗?”余来锁说:“这两年俺咋听不到你的口头禅啦?”范少山说:“啥口头禅?”余来锁说:“这都不是事儿!”范少山说:“早就忘了。说说这句口头禅,给自己个壮壮胆。说实话,就是心虚的表现。这几年,走过来,哪有不是事儿的事儿啊?说出来就不是小事儿。俺都不敢吹牛啦!一件事儿,一件事儿,逼着俺做了老实本分的人。一句牛逼不敢吹了。俺知道,吹牛逼上税呀!”余来锁呵呵笑:“这都让生活折磨成啥样了。”范少山说:“你看这两棵银杏树,老夫老妻的多好啊!不怕风,不怕雨,不怕雪,啥都不怕了。一千三百多年了,无忧无虑,幸福甜蜜。下辈子俺不要做人了,就做一棵树。对,做一棵树。”余来锁说:“那杏儿咋办?”范少山说:“她若是来世为树,就和俺站成一排吧;她若是来世为人,就给俺浇点水吧;她若是来世为鸟,就在俺树杈上做窝吧!”余来锁一听,忽地坐了起来,说:“这才是诗啊!少山,你是啥时候写诗的?”范少山说:“这是诗?俺就随便说说。”余来锁说:“当然是诗,还是好诗!”范少山愣愣地问:“照你这么说,俺一不留神儿,成了诗人啦?”

过去,范少山总觉着啥都得靠自己,自己个开隧道,哪怕开个二三十年,也成。如今想想,这不是笑话吗?这个年头,想干大事儿,你离得了谁呀?你不借力中吗?张氏钢铁家族,是上了全国千富榜的。眼下正要钢铁转型,你若是搭上这辆车,白羊峪的旅游业就带起来了。你光用蛮力,不用脑子,挪不了窝啊!还有一个月,就是九月九了,老人登高节。白羊峪和县体育局搞一个登山活动节:“登上白羊峪,各路英雄聚”。奖品呢?一等奖,白羊峪珍宝箱。其他的都是电饭锅、电水壶、毛巾被。广告打出去了,网上有了,报上有了,电视上也有了。张小强的爹张国强看到了,觉着有点怪,问儿子张小强:“珍宝箱是啥?”张小强说:“听说这是那个山村最珍贵的东西。他们要送给第一个登上白羊峪的英雄。”张国强说:“这还有悬念啊?”张小强说:“我听说是老东西。我猜这东西跟文化有关。山村最珍贵的东西,不能是土豆白薯吧?”张国强说:“你这不扯吗?那是啥呢?”张小强说:“我给你问问体育局长啊。”张小强打通了局长的电话:“尹局长啊,我是张小强。我看到你们要办的九九登高广告了,对,是白羊峪那场。我就想问问,一等奖珍宝箱到底是啥呀?”就听对方说:“呵呵就是一箱老皮影人儿。”张小强说:“嗨!我还以为啥金银财宝呢!”电话挂了。张国强说:“老皮影,真是珍贵啊。”张小强说:“爸,要不我给你买来。”张国强说:“那不行,那不行。人家是奖品嘛!”张小强说:“那就没办法了。”张小强轻叹一声,说,“这叫啥广告啊?登上白羊峪,各路英雄聚。不登白羊峪的人就不是英雄啦?”这一说,老头激动了:“给我报名。”张小强说:“爸,您老人家可是登过泰山、黄山、九华山的,哪座名山您没登过啊?就差一座珠峰了。这就功成名就了,您去登几百米的白羊峪?您可想好了啊!”张国强说:“你是英雄,就得首先让家乡人认你!再说,那箱皮影,应该不错。”

四十五

九月九,一朵朵白云,就在山顶上躺着呢,秋风爽人,人的心里头滋滋的美。白羊峪登山节开始了。体育局尹局长来了,发令。范少山也说了几句,都是客套话。张国强昨晚就来了,开来一辆房车,停在山脚下,带着保镖、厨子,在车上吃的,住的,就为这一等奖,珍宝箱。其他一些老头老太太,也是为了奖品来的。不是有电饭锅、电水壶呢嘛,多实用啊。报名的时候,人家都打听好了,一等奖是一箱皮影人儿,一听这个,谁也不往前冲了。皮影人有啥用啊?不能吃,不能嚼。如今也没唱皮影的了,放在家里还占地方。这不,人们都不急,腰来腿不来的。张国强较真儿,还蹦蹦跳跳,热身呢!也没人认出他是大老板。发令枪响了,都没人急着往上跑。张国强一看,当仁不让啊。头一个走在前头。后边的人还拉他的一角:“老头,别打头啊,你还不知道吧,一等奖是皮影人儿。”这张国强一听,更急了,一溜烟地往上跑。后边的看着他的背影:“听不懂人话。”人家张国强是登过十大名山的,这白羊峪的“鬼难登”对人家来说,这不属于在平地上小跑吗?一下就落人家好远。这回,张国强一想,不对,你落人家好远,显摆呀?低调儿,低调儿。张国强就慢慢悠悠,有意等等后面人。后面人赶上了,也不超他,而是跟在他身后,他走多快,人家就走多快。这咋回事儿啊?咋跟公司举办运动会似的,他总是拿冠军啊!难道这里面有埋伏?是儿子张小强安排的?这一想,老爷子火了,赌气不走了。他不走,后面人也不走。张国强说:“你们为啥不走?”后面一老人说:“谁让你第一个打头呢?你就只能得那珍宝箱了。走吧走吧,我还等着领电饭锅呢?”另一老人说:“你呀,心往宽处想。那皮影人还可以生炉子嘛。”这一听,张国强明白了,是这么回事儿啊。老爷子脚下生风,三步并做两步,往上跑了。后面的人说:“老头不错,愿赌服输嘛!”另一个说:“会不会是受刺激啦?”

第一名,没悬念,当然是张国强。范少山发奖,把皮影箱交给了老爷子,老爷子激动啊,说:“这礼物太重了。”那些得了电饭锅、电热壶的,都朝他笑。

张国强在白羊峪走了一遭。白羊峪,他只听说过,从没来过。看了金谷子,尝了金苹果,看了银杏树,溶洞虽没对外开放,却也架了梯子。人家登山的,上下不费劲儿。看了洞里风光,一个劲儿说好。到了吃饭的点儿,“白腿儿”的饭店早就摆好了农家菜,等着贵客呢!张国强却说谢了,我要回去看皮影。坐上房车,走了。本来打算吃饭的时候,再说招商引资的事儿,这下可好,大老板走了,张小强也走了。范少山傻了,余来锁愣了,田新仓蔫了,“白腿儿”糊涂了。醒过神儿来,余来锁说话了:“本来俺就不赞成办这个登山节。你看看,偷鸡不成蚀把米吧?”范少山火了说:“余来锁你啥意思?开支部会的时候,你反对了吗?你当书记的,有点担当没有?”“白腿儿”说:“他这人就是又想吃,又怕烫。少山,别跟他一般见识。”田新仓说:“可惜了的‘白腿儿’,咋跟你了?这肩膀软,扛不住事儿。”余来锁也觉着这话说得没劲,赶紧跟范少山解释:“咱村不是家底薄嘛,俺就是心疼钱,小家子气。”田新仓说:“少山哥,算了算了。原谅他一时冲动,口无遮拦。对了,你俩是白羊峪的一二把手,不能一人一把号,各吹各的调。要多演将相和,不能唱对台戏。你俩的一举一动,可关乎民心啊!”说着说着,田新仓就背起手来,踱着方步,越发像上级领导了。“白腿儿”过去擂了他一拳。这下,几个人都笑了。范少山说:“都别走,这桌饭,俺请了。”“白腿儿”笑了:“这就对了。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儿别往心里搁。”范少山问了饭菜价格,先结了账,他怕喝完酒忘了,又跟“白腿儿”说:“你跟店里的乡亲们说啊,这桌饭,俺花钱啦。”“白腿儿”说:“你就吃你的呗,你越咋呼,人家越怀疑你用的是公款。你傻呀你?再说了,你范少山是谁呀?大老远的,就为从北京吃这一顿饭来?”余来锁说:“喝酒吧,不想那些烂事儿了。让人家从兜里头掏钱,难啊!招商引资的事儿,咱再从长计议。”田新仓说:“咱白羊峪不同往日了,咱有梧桐树,还愁引不来金凤凰?”范少山说:“咱又不是抢他钱,又不是让他捐款。合作共赢嘛!”正说着,进来一个人。谁?张小强。人家手里拎着一瓶茅台呢!张小强一来,范少山他们都愣了。范少山说:“你咋来了?”张小强说:“找你喝点酒呗!”说着,就把酒瓶往桌子上一放。余来锁有点儿不高兴,说了声:“你们喝吧。”起身走了。田新仓倒了半杯茅台,一口喝了:“好酒好酒。”嘻嘻一笑,也走了。张小强给范少山倒满酒,自己也倒上了。说:“这回就我们俩了,老同学,这回得拉拉当年我们在学校追的那些女孩了。对了,下周日同学聚会,凯悦酒店。你一定到啊!”范少山说:“你们都是非富即贵。俺一个农民,种地的,就不去了。去了,也是在人堆里淹了,有俺不多,没俺不少。那些个女同学们,都轮着向你敬酒,俺一个人喝闷酒,这是俩心情啊!”张小强说:“那不对。人生看什么?看你赚了多少钱?应该看有没有实现自我价值。我的价值是啥?就是一堆钢,赶上行情,赚俩钱,价格一走低,就是一堆柴火。你就不一样了,一个金谷子,一个金苹果,这人生就站住了。而且,都不是为自己,是为乡亲,这境界就出来了。”范少山想,你小子跑过来喝酒,就为夸俺几句?招商引资的事儿,老爷子到底咋说的?你没看到余来锁生着气走啦?张小强不急:“所以说,跟你这样有德的人打交道,肯定不会吃亏。”范少山说:“你小子别净说好听的。拉正题。”张小强说:“你以为我夸你呀?这话都是老爷子说的!”啊?范少山愣了:“这么说,老爷子同意投资啦?”张小强说:“没表态。”范少山心里头又凉了半截。张小强说:“在白羊峪投资这件事儿上,他不管了,全部交给我。”一听这话,范少山心里头开花了,一大朵,一大朵的。张小强说:“刚才心里头骂我了吧?干事情,得沉得住气。”范少山嘿嘿笑着,敬老同学酒。门外拥进来余来锁、田新仓和“白腿儿”,都来敬张小强。原来,余来锁和田新仓没走,刚才在门外听着呢!张小强喝多了,一把拉住范少山的胳膊:“别走,咱俩说说当年追过的那些女孩。”

眼看着白羊峪的事儿,又拐过了这道弯儿。余来锁和范少山就想着去看看费大贵。费大贵不是书记了,不是支委了,挨了个全县通报批评,好些日子没回过白羊峪了。可人家毕竟当了那么多年书记,也掏钱帮助过困难乡亲,赞助过修路,人也不赖。就是支部换届,他动了点儿心思,这一辈子的名节,染上个污点儿,虽说芝麻粒儿大,也不好洗了。

去了费大贵家,人却不在正屋。费大贵的媳妇说:“整天烦着呢,俺把他轰到厢房去了。”进了厢房,迎面就是办公桌,两边挂着国旗和党旗。费大贵正襟危坐,戴着老花镜,看《党建》杂志。鹦鹉先开口了:“费书记,写检讨。费书记,写检讨……”原来,就为更改年龄这事儿,镇党委让他做检讨。费大贵认真,写了一份又一份,每写完一份,都要念一遍,鹦鹉都熟了。有时半夜爬起来就写,写完就念。老婆嫌烦,把他赶到厢房去了。你说这费书记,这得有多大压力呀!余来锁跟他说了些村子里的事儿,费大贵激动了:“没想到你们还记着俺。”范少山说:“咋能忘了您呢!老书记,您老可不要背包袱啊!这事儿早就过去了,就别想它了。有空回白羊峪看看,您还是党员,还是村民,村里还有您的股份呢!这些日子,乡亲们没少念叨您。”费大贵说:“真的?”余来锁说:“可不真的?”费大贵松口气:“俺还觉着,再也没人理俺了。俺做的那事儿,丢人啊!如今想想,再干一届就那么遂心如意?还干得动吗?交给年轻人,比啥不强啊?事实都摆在那儿嘛,你俩干得比俺强。”费大贵也算想开了,与其躲在这厢房里,不如去白羊峪清静几天。过了几天,他开着车,带着鹦鹉,回村了。到了家门口,一下车,一条野狗蹿了出来,跑了。费大贵吓了一跳,骂道:“真不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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