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第2页)
梁稼却一直盯着他,直到张三山瑟缩成一只无毛鹌鹑,渐渐住了嘴。
“是吗?”他冷哼一声,不辨喜怒,“难道不是我与李大人救了人,害得你家冬日要绝炊了?哪里来的大恩大德?”
张三山嘴唇蠕动着喃喃,俄顷涨红了脸,泪如雨下。
“再绝炊……也不该卖了妹妹。”
豆大的泪滴落在砖石地上,将尘土冲洗得潮湿。
“那日下了值回到家里,大哥哭着跟我说,他是畜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母亲早逝,父亲病重,小妹从小体弱,这个冬日想必是养不活。他便错了主意,趁父亲睡着,悄悄将妹妹送去了陆家。但从陆家回来他便后悔极了,只向我托付了家中事,便要撞柱自尽。”
“我当时吓破了胆,什么也说不出做不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最后父亲转醒,搂着大哥又哭又骂。”
“父亲说——‘要死也是我这把老骨头该去死,将我卖去,换你妹妹回来’。”
他惨笑着,声音低了下去:“但陆家不肯,说不好容易得个容貌齐整的小女孩。还说什么,要的就是我张家的姑娘……”
“我与父亲就算饿死,也不吃用小妹换来的粮食。大哥从陆家回来那日,自尽不成便绝食了。等小妹死的那一日,他也绝不独活。”
张三山又跪下,五体投地磕一个响头。
“多谢二位大人,救了我小妹,也救了我家中人。”
……
李堰从小心肠就软,听故事总爱花好月圆长长久久。后来随师长们走上了治水这条通天大道,如张家这等悲苦的人家,在黄河两岸要多少有多少。但哪怕听了再多,他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你别哭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安慰道,“夜不收将你妹妹送去灵武,由我的人照看。旁的不敢作保,至少能让她顺顺当当过了这个冬天。”
张三山猛然抬头,一张脸被横七竖八的泪痕铺满,好不狼狈。他膝行而来,要抱住李堰的双腿,却被一柄刀鞘拦住。
黑沉沉的精铁刀鞘上不知裹着什么皮革,深深浅浅全是血渍,带着经年洗刷不去的煞气,此刻戳在砖石地上,令人胆寒不已。他壮起胆子一路向上看去,只见金眼睛的阎王正弯着腰,神色晦暗。
“结草衔环……你读过书。”
梁稼嗓音沙哑:“供得起读书的人家,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还有,陆家为什么偏要你张家的姑娘?”
手中利刃出鞘两寸,于昏暗的室内绽出雪亮一线。张三山更吓得发抖,良久,才哆嗦着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不是供我读书。”
极度惊惧之中,他的嗓音荒腔走板,天上一个字地下一个字,句子在中间绷成纤细一条线,磨得人耳朵疼。
“父亲识字读书,是他教给我的。”
……
十来年前,张家曾是回乐县中数得着的殷实家庭。虽不像陆家那般家大业大,但自家吃饱穿暖之余,也有能耐接济乡里。张三山的祖父张济川,是回乐河工的总把头,为人良善,是十里八乡有口皆碑的好人。儿子先天不足接不了班,张济川也不藏私,将自己与艾山渠相守三十余年的经验教训简编成册,准备广传于乡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