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第2页)
若是他死于敌袭,以后指望哪个草包老爷能来灵州办差?
……
突然,震震鼓声盖过了隘口内外嘈杂的喊杀,马蹄声填满了擂鼓的间隙,渐次逼近,闷闷踏响在枯草地上。
西边大青口的烽火亮起,援兵到了!
斜里突然刺出一支骑兵,为首的十几个人却不是李堰常见的军汉打扮。这些人以黑巾敷面,轻甲裹布,身下马匹是清一色的黑或棕色。
浑身上下只有眉目露在外面,姑且能将他们同影子分辨开来。
在金红夕阳与大火之下,这支骑兵疾如床弩射出的长箭,一头扎进了正在冲隘的敕戎人中。他们一晃而过,李堰却认出了那些黑黢黢的人影。
是夜不收!
怪不得射雕手会跟来此处……
分散开的敕戎骑兵仿佛受惊的鸟雀,炸开后瞬时收拢侧翼,疾速向中心赶去,势必要截住这支来势汹汹的援兵。恶梅岭上守军的压力减轻,第二阵鼓声炸响。
绞盘拉着铁链将城门放开,刚刚在指挥城防的校尉带着骑兵出城,游鱼一般滑入敕戎人内收的军阵,直指人头攒动的中心,要去和大青口来的援兵会和。
城墙上呼啸的箭雨彻底停下,李堰弓着腰摸出碉楼,从垛口向外望去——
军阵中心,有人正向恶梅岭上眺望。这人面白微须,身侧不佩刀却插一把羽扇,打扮得像个酸儒,正被敕戎骑兵团团护住。
是个白龙鱼服的大人物!
擒贼先擒王这等粗浅道理不用人教,李堰心跳如擂鼓,堪堪起身要去报信,身后便袭来一阵烈风。
本就紧张到极点的神经如拉满的弓弦,瞬间绷断。
压根来不及分辨敌我,他不管不顾拔刀向后劈,却被巧劲儿敲在手肘上——
一阵酸麻窜上小臂,长刀脱手。
下一刻,他被反剪着两条手臂,半蹲半站得摁在了墙上。
粗糙的砖石磨着脸颊,眼前是闪着金星的黑雾,李堰一口气没上去,下意识挣扎起来。
“别动。”
身后的人来得悄无声息,一开口的动静却不小,像生灌带着火星的木屑,把嗓子烫糊了。
“再动把你脑袋割下来。”
那人压着腰将他捆上,烙饼似的翻了个,轻车熟路地卡住下颌逼他张嘴。
李堰头晕眼花,仍看不清来人:“你……”
话还没问出口,细瘦冰凉的手指顺着舌尖探入口腔,伸进上下牙床深处摸着。
他下意识要咬,却被更大的力道钳住,几乎要捏碎颌骨。
“……性子还挺烈。”
那人轻轻扇了他一巴掌:“徐飞策那个畜生,从哪儿弄来个娘们儿一样漂亮的汉人做奸细?”
手指上血锈与生铁的味道激得李堰舌根发苦,又进得极深,好像要将喉管拽出来才算完事儿。
在牙齿和舌根处没摸到任何东西,他撤出了手,湿淋淋地往李堰脸上抹去,留下晶莹的水渍。
“连死囊都不衔……做了奸细还怕死啊?”
说罢,就团了块布将他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
莫说这辈子,就算是上辈子,李堰恐怕也没被如此粗鲁地对待过。
肩胛反折,双臂被拢在背后扎紧,两只手交叉绑在腰腹两侧。一动就引得肩背钻心的疼,叫人喘不上气。
这一套,像极了他在魁山捉鸡捆猪的手法。
李堰强撑着缓过来,连呜咽声都几乎发不出,只能在一片光怪陆离的黑斑中,朝虚空瞪着眼。
黑斑一跳一跳地散去,方拨云见日。
他最先看到的是那人的一双眼睛,映着夕阳和大火,暗沉沉地缀着两点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