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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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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年级上半学期期中考试结束之后,赵斌看了下自己成绩,班级第十三,年级第六十。相比第一次测试时看成绩,这次赵斌心态平稳得多,成绩也算是稳定住了,没有继续下滑。他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苏敏。第二十一,年级第一百一十一名。再看最上面,周凌岳,班级第一,年级第一。许一鸣第二。两人只差七分。

旁边几个学生正小声议论:“周凌岳,数学差点满分。”“许一鸣也不差,物理压轴题就他一个人解出来。”赵斌没凑近。他记下分数,转身走了。周凌岳的名字,他这几个月听了太多次。人瘦高,看着弱不禁风,虽然是同班同学但几乎没怎么听他说过话,他说话也含混不清。

许一鸣倒是熟一些。期中前,两人还一起值过日。许一鸣问他:“班长,你以后选文还是选理?”赵斌说:“理科。”许一鸣说:“嗯,我也是。以后读财经。”赵斌点点头,到了高中,周围同学的人生目标变得越来越清晰。

赵源杰那边,在六班也看见了成绩。他排第八。他笑着对谢小冬说:“咱们班第八,拿到一班去,连倒三都危险。”谢小冬说:“这叫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啊,咱不去一班受罪。”

其实赵源杰觉得到了高中时间好像一下子快起来。一眨眼,高二下半学期的文理分班就在前面了。自己该如何选择呢?

1989年那会,学生吃饭一般是带了饭票和菜票,以前各个企事业单位为了让纸质的粮票更耐用,所以把粮票换成薄薄的小塑料片,上面印了黑字,什么一两,二两,伍两,一斤之类,作为平时本单位职工吃饭的凭据。

在计划经济时代,城镇居民口粮定量供应,学生入学后粮食关系转到学校,每月发固定粮票。一般男生三十二斤,女生二十六斤。江源一中每个月给学生发饭票就是按这个标准。

而农村户口,就享受不到这点,因为农村人口是自种自吃,生产队时期还有口粮分配,分田到户后就是靠自家承包地吃饭,国家不负责定量供应。所以农村人没有粮票。不能按国家牌价买粮。于是就有了这两种户口之间的巨大差距。

城镇户口意味着招工、参军、上学、分配、粮食、副食补贴,样样都有保障。农村户口意味着这些基本都与你无关。对农村孩子来说,考上中专或大学,最大的意义之一就是“农转非”。一旦转成城镇户口,就能端上铁饭碗,吃上商品粮。所以赵源俊收泔水再挣钱,赵家村也还是觉得“赵家老大到底没有转出去”。

赵源杰和赵斌每月饭票都有结余。赵斌吃得少,赵源杰吃得也不多。几个月下来,赵源杰已经攒了十二斤饭票。他一开始也不知道这些饭票最后怎么处理,直到有天在食堂门口,他看见一个灰褂子男人在窗口前站着,手里捏着钱,低声跟打饭师傅说话。师傅摇头:“窗口只收饭票。”男人又说了几句,师傅还是摇头。男人没法,只得退到食堂外,蹲在墙根,摸出一根烟,没点。

赵源杰打饭出来,从他旁边过,随口问:“大哥,怎么不给打饭?”男人抬头看了看他,说:“没饭票。我们外面来干活的,学校里不认钱。”赵源杰说:“我手里正好多几两,你先打点。”男人不肯,赵源杰已经撕下三两饭票递过去。男人接住,嘴唇动了动,最后塞给赵源杰两毛钱。赵源杰说:“不用。”男人说:“拿着。要不我也吃不下。”

第二天中午,那男人又来了。还带了另一个工友,在食堂门口东张西望。两人看到赵源杰,就拉着他走到一边,问:“兄弟,你手里饭票还有没有?再卖我们点儿。一斤三毛,行不?”赵源杰知道,饭票跟粮票其实是一回事儿,只是他不知道外面黑市价格,见两人都急着想吃饭,倒也不好拒绝。但他也留了心眼,说:“我一次给不了多。先两斤。”那男人没还价,数了六毛给他。赵源杰接过,没多话。

几天后,赵源俊来学校看他。两个人回了宿舍,关上门。赵源杰就把这事说了。赵源俊本身干的是收泔水的活,城郊那些养猪的都想多买平价粮,所以他很清楚行情,听完笑了笑说:“三毛一斤?”赵源杰问:“外头多少?”赵源俊说:“像地方粮票,黑市贩子一般每斤四毛收。五毛出。学校饭票跟粮票一个底子,就是只能在学校用。给你三毛,他们也占点便宜。”

赵源杰倒也没生气。他说:“那为什么他们不跟学校买?”赵源俊说:“学校食堂不敢卖饭票,不是因为没票,是怕担风险。学生的饭票是定量的,万一查账。谁卖,谁倒霉。”

赵源杰点头。他想起江源中学的王老师。当年王老师管食堂,从来不在饭票上动手脚。不是不想,是收益太小,风险太大。王老师收泔水费,几块钱,神不知鬼不觉。卖饭票,那是明账,搞大了就是投机倒把。

赵源杰没想着用粮票去挣钱,他只是把多余的换钱,而且在89年那会儿,粮食价格已经渐渐放开,粮票黑市价格已经逐渐回落,很多学生甚至老师都会把家里的定额余粮换钱,这事儿并不新鲜。但对于赵源杰来说,他逐渐开始积攒了一些零钱。他不像其他学生,有了钱买吃买喝甚至去买个名牌,他知道自己这些钱该花在哪儿。他想买那本《我是最会赚钱的人物》,可惜去书店逛了逛没找到那本书。

那天晚自习时,赵斌和几个同学围在讲台边,他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在回答同学们的一些问题,他们讲话声音不大,坐在后排的苏敏也隐约能听清,应该是一道地理题。

赵斌可能觉得纸张太小书写不方便,于是他又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给大伙儿书写示意。

“江源县到章序县,图上十四点二厘米。比例尺是一比五万。”他边说,边把“江源县”和“章序县”写在黑板上,中间画一道短横。

赵斌的字是比较讲求结构的,方方正正、规规矩矩。他的横喜欢略微倾斜,竖略带弧线,所以他的字迹特征还是非常鲜明的,跟他的人一样,非常有辨识度

苏敏坐得远。她原本在写英语,抬头看了眼钟。然后目光从黑板上扫过去,又折回来。她看见赵斌写的“江源”两个字。特别是那个“江”字。她的手指按在练习册边缘,没再动。

那字迹太熟了。是她看了两年、心里描摹了无数遍的字。横、竖、撇、捺,尤其是“江”字左边那三个短点,一笔比一笔重,最后一点是往上挑。和叶子书签里那两个“江源”,写得几乎一模一样。

苏敏开始觉得头晕。四周的声音慢慢远了,只剩耳朵里那阵细细的蜂鸣。她不敢再看黑板,可眼睛又移不开。那两个字像在水里,又像隔着雾,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凳子。手指因为用力,骨节都青了。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浅,很急,像跑了很远的路。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晕眩才慢慢过去。她扶着课桌站起来。后门似乎很远。她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身后赵斌还在讲题,粉笔“笃笃”地敲着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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