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第1页)
**一**
醒来的过程,像从很深的水里被人一点一点往上拽。
先是冷。然后是痛。再然后——是声音。
不对,是噪音。
纲吉的意识浮上来的时候,耳朵里灌进来的全是听不懂的人声。有人在说话,语速不慢,喉音很重,是那种他昨天在河堤上听过的、不属于任何一种他认识的文字。男声,女声,远远近近,隔着一层什么,闷闷地响。
……不是梦。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粗粝的木梁,熏得发黑,结着蛛网。一盏油灯搁在床头的矮桌上,灯芯细得像根线,昏黄的光在低矮的房顶上晃。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味道——陈年的木头、油、还有点土腥味。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铜钟声,沉,闷,一下一下敲进胸腔里。
不是电铃声。不是学校。
记忆回笼是"轰"地一下涌上来的:晚霞裂开、光、乱流、铅灰的黎明、赶驴的老头、枪声、哭到脱力……最后是河堤上那个逆光的人影。
他被人——带走了。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纲吉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浑身的肌肉都在钝痛,但能动。校服还是脏的,前襟的泥干成了硬壳,袖子撕的那道口子咧着,左脚那只孤零零的鞋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光脚踩在冰凉的木板上,冷得真实。
门是关着的。窗是关着的——一扇老旧的木窗,从里面栓着。
他能听见外面:远远近近的人声、木轮碾过石板的吱呀声、一只狗在叫、还有一种马拉的什么东西从巷子里经过的得得声。
每一声他都听不懂在说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隔着一层水。
**二**
门"吱呀"一声开了。
纲吉"嗖"地缩到了墙角,把被子拽到下巴底下,浑身绷成一根弦。
进来的是个粗壮的中年男人,皮肤晒得发红,胡子拉碴,端着个什么东西,嘴里说着那种话,语调倒是不凶,朝他比了比手——大概是"起来""吃东西"之类。
纲吉从喉咙里挤出一连串日语:
"不要过来!这是哪里?放开我——我要回家!你听不懂吗?我要回家——"
然后又换了英语,三十六分的那点可怜词汇:"Where。。。whereamI?Please,letmego—"
男人愣住了。
他皱起眉,像在辨认一种从没听过的鸟叫。然后他摇了摇头,又说了一遍那种话,摊了下手,把东西搁在床边,转身出去了。门又"吱呀"一声关上。
纲吉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试过日语。试过英语。试过把书包里那张三十六分的卷子攥在手里的力气,全用来喊救命。
没有用。
这里没有一个字,是他认识的。
……真的,一个都没有。
那种溺水的感觉,是这么具体。
不是没人来救。是水面上明明有船、有人、有热热闹闹的生活在过——他们说话、他们笑、他们端来吃的、他们皱眉——可他沉在水底,张着嘴,每一个"救命"都变成了气泡,浮上去,浮到水面,"啪"地一声破了,谁都没接住。
他看得见这个世界在运转。
可他插不进任何一句话。
他连"我饿了"都说不出。连"厕所在哪"都说不出。连"求你别杀我"都说不出。
废柴纲十四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样"废柴"过。从前那种废柴,是不及格、跑不快、告白被拒、被小春的"纲纲~"吓到腿软——好歹还活在听得懂的世界里。好歹还能喊一声"妈妈我回来了",就有人笑着应一声"欢迎回家呀小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