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戏(第2页)
“朕无需三思。”沈昭砚的语声陡然提起来,清亮干脆,“昨日大婚合卺礼成,操劳整日。夜里处置藩邦文书、核对和亲规制、审阅边境密报,至深夜方歇。晨起沉睡一时便是荒废朝政?卿只看见朕晨起迟朝,看不见朕深夜伏案。只抓小节不看实处,便是你身为御史的劝谏本分?”
御史大夫脸色一白,张口要辩,沈昭砚直接截断:“朕少时临朝,数年隐忍,从未因私废公。昨日一天稳流言安藩邦压朋党定朝局,桩桩件件皆是安定江山之举。不过晨起稍迟一刻,便被卿扣上沉溺美色的罪名?御史职责是纠察奸邪规劝得失,不是盯着君王安寝时辰吹毛求疵。”
字字落地,御史大夫面色涨红,僵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殿内安静得只剩衣料摩擦的细响。世家官员眼底的笑意散了,林太尉的眉头慢慢拧起来。
沉寂一阵,沈珣缓步出列,立在百官最前,躬身时语气温和恭谨,字字却往人痛处戳:“御史心系朝堂担忧君德,心切失度,望陛下宽恕。只是陛下新婚劳累情有可原,然美色误人欢愉迷性,陛下年少还需谨守本心,莫让一时温存乱了勤政之心。”
他替御史解了围,话锋一转却坐实了“帝王沉溺美色”的舆论。
沈昭砚目光直直迎上去,两人隔了半座大殿对视,晨光从殿顶窗格漏下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交错的块。
沈昭砚唇角抬了抬,不紧不慢地回他:“摄政王多虑了。朕昨夜并非沉溺美色,是与和亲公主细谈西绥民生边境安抚诸事。祝熹公主深明大义通晓利弊,彻夜与朕商议藩邦安定之策,句句为公事事为国。摄政王这话,是污朕清名,还是轻看西绥公主深明大义?”
沈珣眸色深了一瞬。
他昨夜亲耳听见殿内那些动静,此刻沈昭砚却坦坦荡荡说彻夜议事,说话时神色平直,连目光都没有闪避。沈珣袖中的指节收了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微微躬身:“臣失言,陛下恕罪。”
沈昭砚没有收手,顺势抬起手扬声推进朝局,语声清亮传遍整座大殿:“今日早朝不谈私德不论起居,只论正事。昨日和亲落定西绥归降,朕颁三条新政——其一,撤除边境冗余戍边兵力,减赋税休养生息。其二,开放西绥边境互市,通商往来稳固邦交。其三,彻查历年边境战事旧账,废除世家私自拟定的苛规,肃清朝堂借边事结党营私之风。”
最后一条落地,殿内哗然。
林太尉脸色骤变,跨步出列叩首急声道:“陛下不可!边境旧账是边防依据历年规制,贸然废除恐致边境紊乱藩邦反复!”
“藩邦已然归降,何来反复?”沈昭砚目光冷落下来,“昨日朕便说过,战乱需止民生为重。诸位紧抓旧怨死守旧账,是为江山百姓还是为拿捏权柄?朕意已决,六部拟旨即日落实。”
语气决绝,不容任何人反驳。世家官员面色青白交加,手攥着笏板指节泛白,却无人敢当庭抗旨。
沈珣站在原地看着高台上杀伐果决的少年,眼底暗沉波涛一层叠一层。他想借迟朝一事弱化帝王威严挽回制衡,反被沈昭砚顺势立了新政权柄更稳。
少年的成长远在他预期之外了。
朝会余下的时辰,沈昭砚全程独断理政,大小政务逐一敲定,条理清晰决断利落。
百官俯首听命,无人再敢多置一词。散朝时众人躬身退去,步履匆忙,神色各异。
殿门大开,晨风灌进来掀动帷幔。百官散尽,只有沈珣立在丹陛下没走。日光落进殿里铺了满地金砖,沈昭砚端坐龙椅居高临下,明黄龙袍上的龙纹被光映得亮。
沈珣缓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丹陛之下,开口时嗓音低哑:“陛下如今,越来越像一位真正的明君了。”
这话落到耳朵里,没有夸赞的意思,倒像一层沉沉的审视。
沈昭砚垂眼看他,语气平静:“朕本就是大耀天子。”
沈珣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深得看不出底,把每个字都放慢了说:“昨日独掌大典今日独断新政,陛下步步收权,倒是辛苦。”
“摄政王辅政多年劳苦功高,如今朝堂渐稳,朕自当亲理政务分担重任。”
沈昭砚答得得体,句句疏离,字字都在划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珣听着,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他护宠着的少年,如今彻底长出羽翼不再需要他了。
他喉结动了动,敛去眼底所有暗流,躬身道:“臣只愿陛下初心不负安稳长久。”
说完转身踏出大殿,背影片刻便没入殿外日光里。
沈昭砚静坐龙椅,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门槛外,日光把他自己的影子铺在丹陛上拉得很长。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摁在额角停了一阵。
昨夜一场假洞房,今晨一场迟朝,三面围堵反倒被他借势破了个干净。外有祝源牵制舆论打掩护,内有新政削世家夺权柄,这盘棋的活眼比他预想的多。
殿门外的风还在往里灌,龙椅扶手上金漆被日光晒得微烫。
他收回手重新坐直,目光落向殿外空荡荡的广场,晨光漫过檐角铜铃,细细碎碎亮了一整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