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第1页)
内臣传告称梁王要将自己册为夫人的时候,江宜正坐在桌案前失落地发呆,听见“夫人”二字,江宜猛然间尚不觉是在说自己,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然不再是前朝朝臣、而是后宫一员了。
内臣传告毕便匆匆离去,江宜又开始发呆,直到梁晏悄然走到他身后,玩笑似地拍了一下他的肩,江宜才陡然惊醒。梁晏见江宜只穿了中衣,又看见地上那件染了卫使血的官袍,忙令人将自己外衣拿了一件给江宜披上。江宜没有推拒。梁晏道:“先回渭阳宫吧,安置好了我有话与先生说。”
门口早有安车等候,梁晏不顾众目睽睽,揽着江宜便要上车,江宜推辞道:“臣不当与王同车。”梁晏作委屈状:“先生要赶我走?”江宜忙道:“臣不敢。臣的意思是——诶——”梁晏一把将江宜推上车,而后自己也钻了进来,二人促膝而坐。
混含着檀木气息的兰香悄然逸散,梁晏忍不住想凑上去咬江宜泛红的耳垂,江宜微微闪开,指了指帷帘外参乘的卫士,轻声道:“有人。”梁晏理直气壮:“又不是偷来的,哪里需要怕人?”江宜耳朵更红了:“大王哪里学来的这些话……”梁晏索性上前将人拥进怀里,把下巴埋进江宜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缕兰香,江宜被弄得痒了,又不敢笑,只能默默任梁晏在自己身上赖着。
……
车驾回到渭阳宫已然是傍晚,江宜被暂时安置在偏殿,便抽空给兄长写了书信,告知他自己一切安好,留下的各样物什都放在哪,感念兄长二十年养恩,如今身处宫闱,再难相见,只望兄长千万珍重……写着写着,江宜感觉自己像是在写遗书……
此时梁晏处理完政事来寻江宜,见江宜要与家人去信,也不查验,爽快地交于近侍去办,而后一把揽住了江宜的腰,江宜霎时不知所措:“大王……做什么……”梁晏掐了一下江宜的腰围:“册封要穿新礼服,我看你平时穿的朝服腰身不合适。——不到六围……你吸风饮露的么?日后吃饭寡人派人盯着你,必须吃完了。”江宜笑道:“臣没亏待过自己……”梁晏便顺势解了江宜衣带,将人扑倒在了床上……
四日后正是吉日,册封礼在鸣鹤殿举行——江宜曾为侍讲时,与梁晏的初遇便是在这里——思及此处,江宜不由得有些唏嘘。仪式简单而不失庄重,江宜所封“夫人”乃是仅次于国后的品阶,封号“昌平”,居渭阳宫螽斯殿。
螽斯殿内,梁晏与江宜对坐,一本正经道:“我若不来寻先生,便是国务繁忙,先生自在宫中走走。——夫人的位份尚不能参与国事,先生若想议政,只能以国后的身份,而要封后,至少得……给寡人……生个孩子。”江宜的老脸犹然红了。
梁晏去处理国政,江宜便在螽斯殿附近漫步,宫人见了,知是梁王新纳的夫人,便都分外恭谨。走着走着,江宜觉察似乎有谁跟在自己身后,一转身,是一条白面白爪的黄狗,江宜“嘬嘬”两声,那黄狗便跑上前来任他抚弄,江宜往回走,黄狗便也跟着走。江宜不由得软下心,将黄狗带回了螽斯殿。
梁晏踏进螽斯殿的时候,江宜正捏着黄狗的脸低语:“……你说那些蕞尔小国是不是很烦人?是不是都该灭了?嗯?”梁晏道:“芒狐似乎很喜欢先生。”江宜方知梁晏来了,忙躬身道:“大王,臣失言。”梁晏摆手:“无妨,反正芒狐也听不懂。”“它叫芒狐?”“嗯。”梁晏伸手揉了揉黄狗的头,“它打猎很厉害的,明日让先生见识见识它的本事。”
翌日朝中无事,梁晏便与江宜带着芒狐去禁苑猎兔子,黄犬很是兴奋,拽着江宜一路狂奔,须臾间便逮到了六七只野兔,得意地向江宜摇着尾巴。正在梁晏、江宜暂时忘却国事、尽情嬉游时,侍从慌张来报,称冯猗出事了。
冯猗晨起便有些困乏,日中时突然发热并昏了过去,梁晏、江宜马不停蹄赶往文信宫,侍医只道是气血逆乱,再难究其病根。梁晏与江宜陪侍到晚间,冯猗方悠悠转醒,却见此时夜空中一道彗星拖着长尾划过。彗星主凶灾,众人心下里具是一惊,梁晏便道:“娄老将军近日伐代,恐是不顺利,方有此兆。”冯猗却心知是自己命数将尽,而梁国前途未卜,未免有些失神。
夜深人静,冯猗让梁晏回去歇息,以应对明日国事,梁晏坚持待冯猗睡了才去偏殿将就了半晚上。翌日冯猗醒来,梁晏已去参加朝会,只见江宜,便道:“江宜,孤有几句话问你。”江宜道:“太后先吃点东西再问臣可好?”冯猗摇头:“孤百年之后,你等定然是要劝大王鲸吞八国的,对吧?”江宜回以沉默。冯猗接着道:“一统之后,有何方略安抚八国遗民民心?”江宜道:“恩威并举,以梁法同化。”“由谁接管八国故地?宗亲?功臣?”江宜沉思了一下,道:“以臣愚见,八国故地,当划为郡县,由朝廷直接指派吏员治理。”冯猗问:“窦国尉也是这个意思,对吧?”“是。”“朝廷与郡县相隔甚远,政令不达,何如?”“郡县常遣人将赋税、刑狱之决上报朝廷,由朝廷最终定夺。”冯猗无奈地笑笑:“那不得折腾得人困马乏……”
此时梁晏下了朝,江宜才意识到冯猗还未喝药,方捧了药盏,梁晏尝了一口,已然凉了,江宜忙俯首请罪,冯猗道:“不怪他,是孤拉着他说话的。——娄将军伐代如何?”梁晏道:“一切顺利。代王遣使说,愿与我梁国修好,以太子为质。”“代国太子?那个代襄?小时候在宋国和你玩得好的那个?”“是。”冯猗便严肃起来:“莫因幼时交情而宽纵了他。”
……
转眼间,冯猗缠绵病榻已两个多月,梁晏又要牵心国事,大多时候便是江宜在照料。江宜日日闻着清苦的药味,往往食不下咽。冯猗见江宜亦有憔悴之色,便道:“后宫里除了你都是废人么?教侍医给你瞧瞧。”侍医给江宜诊了脉,俨然道:“夫人有孕了。”
梁晏方踏入文信宫便闻此一言,未免五味杂陈,倒是冯猗先笑道:“有了这个孩子,你便可以登后位了。记住,为政不可操之过急,你二人年纪轻,性子烈,做事须缓步来,给自己留些余地……只可惜,孤不能见到梁国未来的继承者了……”
数日后,梁文信太后冯猗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