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要在雨后种(第1页)
赵家湾共有四十七户。
如今只剩三十一户有人。其余房舍或锁着门,或塌了半边,主人去了哪里,没有人说得准。
种粮车进村时,没有人欢呼。村民先围着袋子看,又掐开封口,验米色、闻霉味,确定能发芽,才有人松了口气。
一位白发老妇抓了一把稻种,摊在掌心:“少。”
赵禾娘道:“县里只肯暂借三袋。先紧着低田补种。”
“低田如今是庄上的。”
人群静下来。
村东原有二百多亩水田。灾年里,十四户在周家庄头递来的契纸上按过印。有人换药,有人换棺木,有人只换了两袋糠。雨水一来,田边的界石全被人挪过,连没按印的几户也少了地。
赵禾娘家的六亩田,已经插上“同泰置业”的木牌。
沈峥第一次在泥田里看见商号的名字。木牌刷得新,红字端正,插在尚未干透的土中,像一方提前盖下的印。
“同泰不是货栈?”她问。
赵禾娘的堂兄赵来生道:“澄州的同泰什么都做。收粮、放贷、买田、运木。周家庄头说,如今这些田都转给同泰了。”
“周家案发以后,他们还来过?”
“昨日前来催租。”
赵禾娘唇线绷紧,片刻后才缓缓松开。
“自己的田还要交租?”
“纸上已经不是自己的。”
沈峥握住木牌,想拔。
赵禾娘按住她的手。
“先别拔。”
“牌是昨日插的,契是后来添字的。”
赵禾娘看向远处的田垄,目光像在那里停了许多年。
“可地里站着庄上的人。”
田埂另一头,七八名持棍庄丁正往这边看。他们没有过来,只把手中棍子竖在田边。赵家湾的人也没有拿农具,一群人隔着一片未种的水田沉默对望。
沈峥问众人:“这三袋种粮怎么分?”
白发老妇道:“种自己的高田。低田先空着。”
赵来生急了:“高田缺水,种下也收不了几成。低田再耽误便真荒了。”
“种进别人名下,秋后还不是替他们收?”
争论渐渐大起来。
沈峥没有替他们决定。她让赵三叔把车停到祠堂院里,种粮加两把锁,一把由赵禾娘保管,一把交给老妇。然后问:“什么时候必须下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