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二(第1页)
三天后。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太重了,浓得发苦,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掐住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的喉咙。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那种高频的、恼人的电流声,在惨白的光线下反复摩擦着人的神经,让人心里莫名地烦躁。
江俞和顾予辰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那是一扇巨大的玻璃门,冰冷,厚重,落了锁,只允许穿着无菌服的医生进出。它就立在那里,像一道生与死的界限,把他们隔绝在外,把那个瘦削的身影锁在里面。透过玻璃,他们能看到陈淮。他躺在一张床上,全身插满了管子,那些透明的、冰凉的软管连接着周围大大小小的仪器。机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一声接着一声,冷静得近乎残忍,提醒着门外的两个人,也提醒着里面的那一个——他还活着。
林澈背靠着墙壁,双手死死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抽搐,比任何嚎哭都更让人心慌。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应该看着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江俞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林澈和陈淮之间有过什么,但他记得运动会那天——男子一千米检录的时候,林澈站在跑道边,对着陈淮喊了一声"陈淮加油"。陈淮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听见那个声音愣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系鞋带。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周围的人可能都没注意。但江俞注意到了。因为他当时就站在陈淮旁边。
江俞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玻璃门后面那个瘦削的身影上。他想起上个月在楼梯拐角撞到陈淮,陈淮蹲下来捡卷子,说"对不起"。声音很轻,尾音是往上翘的,像在问"可以了吗"。江俞当时点了下头就走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可以了吗"问的不只是撞散了卷子这件事。
重症监护室的气密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李医生侧身出来,脚步很快,走到走廊里站定。她看了一眼林澈,又看了一眼江俞和顾予辰,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平稳:"病人醒了。情况稳定,但情绪……不太好。"
"我们能进去看他吗?"顾予辰问。
李医生摇了摇头:"现在不行,探视时间还没到。而且他母亲在里面,你们……"她顿了一下,"你们可能等一下再来会比较好。"
里面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隔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声音被过滤得只剩一层嗡嗡的底噪,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语调是能辨认的——尖锐、急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击冰面。
江俞的背脊绷紧了。他看见陈淮躺在病床上,偏着头,脸朝着墙壁那一侧。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泣的那种抖,是一种更深的、蜷缩的、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抖动。被子边缘被他攥得变了形,手指陷进床单里。
玻璃门里面那个中年女人站在那里。衣着得体,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背挺得很直。她俯着身,嘴唇在动,说着什么。陈淮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对抗某种阻力。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捂住了。
那个动作很小,但江俞看见了。陈淮在捂耳朵,像是那声音比脊椎的断口更疼。
江俞把视线移开了。他不想再看。但他移开视线之后,那个画面还在视网膜上烧——陈淮蜷缩在被子里的轮廓,那只捂住耳朵的手。他想起母亲在客厅里砸碎玻璃杯的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后面,也捂过耳朵。母亲的声音隔着一扇木门传进来,嗡嗡的、模糊的,但那些字像钉子一样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考第二就别回来""你对得起谁"。他当时把耳朵捂住了,但那些字还是钻进来了,从指缝里,从皮肤底下,从所有堵不住的地方。
里面的声音停了。玻璃门开了。中年女人走出来,脸上的妆没有花,但眼眶周围有一圈隐隐的红。她站在走廊里,背对着病房的门,站了两秒,像是在整理情绪。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她只是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巾,轻轻按了一下眼角,然后把纸巾揉皱了,捏在手里。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嗒、嗒、嗒,一声接一声地远去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林澈终于松开了捂着脸的手,他像是一尊被水浸泡了太久的泥塑,嘴唇发白,呆滞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我……"他张开嘴,又闭上。他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江俞身上,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接住他话头的人。"初中那会儿。他递过一包纸巾给我。我流鼻血,没人管我。他递过来了,没说话就走了。我后来也没跟他道过谢。"
江俞没有接话。他看着林澈那双泛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运动会那天林澈喊的那声"陈淮加油"。那个瞬间很短,陈淮回过头看了林澈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浅,浅到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就又恢复了平整。但如果那就是陈淮能给出的全部了呢?如果那一下嘴角的抽动,就是他储存了全部的、最后的温度呢?
江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血泊里抓过陈淮的左手。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顾予辰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没有问,没有说,只是把江俞攥紧的拳头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十指相扣。
"现在能进去了吗。"顾予辰问李医生。声音很平,语气里没有起伏。
李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病房里那个依然面朝墙壁、蜷缩着的少年。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五分钟。不要刺激他。"
气密门被推开了。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像一堵墙一样涌过来,撞得江俞眯了一下眼。他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很轻,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陈淮的耳朵还是动了一下——那种微小的、像是被风触碰了一下的震颤。
江俞停在病床边,没有太近。顾予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