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风波(第2页)
“《诗经》开篇《关雎》便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淑’者,善也,美也。若按徐公子所言,女子无才,不通诗书,不明礼仪,不辨善恶,那她们如何称得上‘淑女’?君子所爱,难道只是皮相之美?这‘逑’字之中,包含的是相互敬重、品性相配、精神相合。若无才学滋养心性,何来‘窈窕’之质?”
她顿了顿,转向讲台上脸色沉下来的陈老先生,语气转为恭敬,却依旧坚定:
“先生方才教导我等,夫子有云‘有教无类’。而其类有善恶之殊者,气习之染也。故君子有教,则人皆可以复于善,而不当复论其类之恶矣,难道这‘类’之别,竟连男女性别,也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求知之心无贵贱,为何偏偏对女子紧闭大门?《礼记·学记》言:‘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女子亦是人,为何不可琢、不可学、不可知道?”
一番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满堂鸦雀无声。方才气焰嚣张的几人,一时语塞,面面相觑。几个寒门出身、平日苦读的学生,如角落那位赵姓少年,眼中已露出思索与敬佩。
“放肆!”
陈老先生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案上笔筒里两支毛笔震落,墨汁溅在泛黄宣纸上。
他怒视武则天,花白胡须因激动微微颤抖,额上青筋隐现,厉声斥责:
“黄口小儿,也敢妄议圣贤!礼法森严,《周易·家人卦》明言:‘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大防,乃是天地正理!《白虎通义》有言:‘妇人无外事,防淫佚也’书院是传道授业解惑圣地,岂容你一个女子在此妄议规矩、混淆视听?你这是要悖逆伦常、祸乱纲纪吗?”
前排武元爽见先生动怒,连忙起身打圆场,赔笑拱手:“先生息怒!家妹……呃,舍弟年幼,才十二岁,自幼被家父娇惯,只是对书院学问好奇,绝无捣乱之意。家父也常说管束不易,还望先生海涵,莫与她一般见识,回去定严加管教!”
武则天却并未因兄长圆场与先生怒火退缩。她抬手,毅然摘下头上儒巾,刹那间,乌黑长发如瀑披散,在窗棂阳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清清楚楚昭示了她的女儿身。
满堂哗然。虽多数人早已猜到,可亲眼见证,依旧震撼。几位保守学生以袖掩面,连连摇头:“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啊!”
她迎着陈老先生惊怒交加的目光,眼神坚如磐石,声音朗朗,回荡在寂静讲堂:
“先生训诫,学生谨记。但学生今日前来,并非有意捣乱,只是怀着一片真心,渴求学问。学生曾读《列女传》,班昭续写《汉书》,蔡文姬默写古籍四百篇,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传为千古佳话。前朝更有木兰从军、缇萦救父。可见女子之才,亦可报国持家,光照青史。”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鄙夷或若有所思的脸:
“礼法固然重要,求知之心更加赤诚。今日诸位笑我痴心妄想,他日再看,是谁墨守成规、故步自封;又是谁凭自身才学、明理识义,在天地间堂堂正正立足,不负此生,不负父母所赐的一颗灵明之心!”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将儒巾轻轻放在空凳上,转身挺直脊背,大步走出讲堂。青色衣袂在门口带起微风,拂动门帘。
门外,夏日阳光正盛,金辉如瀑,洒在她决绝的背影上,仿佛镀上一层耀眼光晕。院中百年古银杏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如掌声,如叹息。
讲堂内依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学生们目瞪口呆,徐大张着嘴,折扇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武元爽一脸无奈,懊恼地抓着头发。刘文才等人则交换着复杂眼神——那番话,竟在他们心底某处,轻轻触动了一下。
唯有讲台上的陈老先生,望着那抹消失在阳光下的纤细却倔强的背影,紧锁眉头,眉下那双阅尽世情、批过无数八股文章的眼睛,第一次露出超越愤怒的沉思。他缓缓走回讲台,拾起毛笔,看着宣纸上溅开的墨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质疑过陈规,却在岁月里渐渐磨平棱角。那少女眼中燃烧的火焰,竟让他久已平静的心湖,泛起丝丝涟漪。
他轻咳一声,敲了敲桌子:“继续上课。《论语·为政篇》,子曰:‘学而不思则罔’”
读书声再次响起,却已不如先前浑然一体。有的学生心不在焉瞟向门口,有的低头飞快在纸上记着什么。窗外蝉鸣依旧,可这个夏日午后,在龙门书院,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贞观十年春,利州女子读书之风渐起。先是几家开明乡绅请女先生在家设塾教女,后有一间小书院试探招收几名女学生,教授《女诫》《列女传》,兼及诗书。或许正是从这一天开始,龙门书院里,一位少女石破天惊的勇敢发问,如一颗石子投入古潭,激起的涟漪终将扩散开去,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一道细微却不可磨灭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