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变(第1页)
在场几人将两个伤者移到亭中。那老者脸颊抽搐不断,牙关紧咬,神情痛苦。参静师太从包袱里摸出一丸解毒丹,捏着脸颊喂在他口中。再看那青年人则神思昏昏,手脚冰冷,就要昏死过去一般。两个僧人神色焦急,一左一右夹着他肩膀,勉强扶他坐直了,其中高瘦黝黑的那个道:“他二人是少林俗家弟子,同我们以师兄弟相称的。我们四人入城时,南面的城门口有两个身穿彩衣的男子正在叫卖,卖的是些竹条编织的物件,做工精巧,价格也还算公道。他二人见了便上前问价,那两人却忽然作色,说不卖给和尚,还说了好些难听的话,骂些秃驴贼僧的。我这师弟按捺不住性子,两头动起手来,那二人动用暗器,将我师弟打伤,却不料上面竟喂了毒药!师太,你看这伤……”
霍兰心见他手臂上的确有一镖伤,流血不止,四周的肌肤已经乌黑了,便有了几分猜测。却听参静摇头道:“贫尼虽略懂些医理,对毒理却所知甚少。他二人一个伤在臂膀,一个伤在肩头,都是血行近心之处,十分凶险。贫尼不敢贸然施救,还是派人去请齐州的大夫来更为稳妥。”
那僧人急道:“几位同行的师兄弟已经去了,只可惜也不知哪个大夫会治这伤。此处到齐州城中,少说也要半个时辰,这该如何是好。”
几人正焦急间,见人群中钻出一个小个子青年,面目清秀,举止文雅,对众人说道:“在下略读过一些毒经,不如让小生瞧一瞧罢。”正是霍兰心乔装改扮而成。
那两个少林僧人大喜过望,道:“阁下尽管一试,若能将他二人救活了,少林派自有重谢。”
霍兰心将那伤口上下一看,又掀开那男弟子的衣襟,见他胸膛、胳膊上隐隐有红斑点点,说道:“这并非一般毒药所致,乃是五步蛇毒。许是那偷袭者把新鲜蛇毒涂在了镖上。你瞧那伤口处紫黑一片,身上又多有淤血,若不是蛇毒,断不可能是这副模样。这样的伤万万不能割开施救,否则流血不止,悔之晚矣!”
参静师太道:“阿弥陀佛,果然如此!山中也常有人被蛇所伤。除去巴蜀百越一带,只有魔教药部的弟子会如此歹毒行事。”
霍兰心道:“那蛇毒不好保存,遇热则解。要喂出这样的毒镖,想来他们那些竹筐当中,必然有几个藏着毒物。”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只听那高瘦僧人道:“竟然如此么。那魔教远在太行,此时派弟子到齐州城中,恐是要扰乱大会!”
霍兰心抬头,见文简之正在人群中望着她,微微摇头,这才想起自己说得多了,恐惹怀疑,便低下头专心救治,用铁针将两人的伤口烙了一烙,又叫那几人把两人扶起,让伤口低垂过胸。其余几人去城中采买蛇药,内服外敷,又请了两位擅长蛇咬伤的郎中。那男弟子夜里吐了两口鲜血,早晨竟张开眼睛,能够说话了,到第二天晌午,那老者也悠悠转醒,众人心中这才卸下块石头。
霍兰心对二人叮嘱了一番,从房中出来,却见比武擂台早已搭好,各派弟子围着那木台或站或坐。那擂台高一丈有余,东西两面分挂一张牛皮大鼓、一面黄铜响锣,北面插着青、白、黄、朱、黑五面大旗,上面绣着二十八星宿。擂台四脚各设一高桩,台面上交叠错落三层木板,两道阶梯通向台下。今日乃是大会第一擂,各大派均有人到场,台下人声喧哗。只听空中两声爆竹,两个飞暄阁弟子走到台前,将一只天青色投壶在脚下放了,手持纸笔,唱了日子时辰,又问今日第一擂谁来挑战。话音未落,只听叮铃一声,已有一支花翎箭投到壶中。
蓝永卿在台下道:“妙云山庄愿与飞暄阁比试。”
他身边几个弟子窃窃私语,蓝永卿转头安抚道:“你们几人谁能夺魁?”见那几个弟子纷纷摇头,笑道:“是了,便是这个道理。你们都入门没几年,不到争那魁首的时候。还不如头一天将要输的都输了,咱们好去各处游玩一番。你们常年在江南,来一趟这齐鲁之地,也是舟车劳顿,不可辜负了此行。”
谷仪君对大师兄黎朔道:“若被庄主知道了,不知又该怎么数落咱们。”
那黎朔悄悄笑道:“庄主风度翩翩的,我看他也讲不出什么重话,让师父听他训一阵便是了。我是师父的开山弟子,一会儿我先去,若我输了,你们也不必去比了。”
谷仪君道:“师父果真没看错你。只是他未必就肯!”
说罢两人吃吃笑了起来。文简之也不住莞尔,道:“你同他两个,总有一天将你们路庄主气死过去。”
谷仪君笑道:“那还不是因为我们师父年纪轻,没收几个弟子,也没教许多年,输了不丢人。若是路庄主门下那几位输了,回去可是要对账的。”
霍兰心正背着药箱、猫着腰经过,在妙云山庄的人群中寻着文简之,要她身边坐了,赶巧听见二人言语,奇道:“这是什么赎罪的法子?”
黎朔道:“山庄里走镖为业,账房里才是最苦的活计。只消丢给他们几本账册,一个算盘,教他们核对,保管算得头昏眼花、怨声载道,没人敢再犯的。”
四个人聚在一处嬉笑了一阵,便听台上一声锣响,一个身穿紫衫、头戴银冠的青年翻身上台,对妙云山庄一拱手道:“飞暄阁魏智晏,请教妙云山庄哪位同辈?”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武林大会除了遴选青年才俊之用,也是其他弟子历练一番、崭露头角的契机,飞暄阁不让掌门之子压轴或最后出场,大概是只愿捧他一人的意思,连陪衬也免去了。黎朔吃了一惊,想起与师妹的约定,也仗剑上台,抱拳道:“妙云山庄黎朔,领教魏公子高招。”
二人在擂台两侧排开阵势,一声鼓响,黎朔率先使了个白鹤亮翅,脚步斜踏,剑光闪闪,撩向他咽喉。魏智晏抬手一格,将那剑荡开,左手捏个剑诀,右手一招嵯峨夏云,拦腰扫出。两人剑上功夫相当,燕子十一式剑走轻灵,太极剑连绵相扣,只见一道短促的剑光在无数的大小圆圈中飞转,转眼间便过了二十来招。只见黎朔转身跨步,一招揽雀尾直刺而出,魏智晏举剑相迎,不料那是虚晃一招,只见黎朔左掌劈下,竟以掌代剑,朝他手臂削去。魏智晏后退一步,却见他右手剑光又至。
霍兰心头一次看到这般武功,惊道:“呀,黎师兄这功夫真是妙极。”
文简之解释道:“这非剑法,乃是双刀演变而来,想来是那白姑娘教的,庄中只有她一人使双手兵器。常言道,单刀看手,双刀看走,他下盘功夫、步伐根基都不错,因而才使得此招。这一招乃是武当双刀化用而来,取太极云手之势,丝劲缠绕,绵绵不绝,同蓝副庄主的功夫也算同宗同源。”
二人望向台上,黎朔一招未老,一招又至,魏智晏虽能招架,被他绕进那缠丝功之中,不免有些被动,二人在擂台上踏出一个圆圈。忽见魏智晏眼中精光一闪,脸上浮起一层青气,手中长剑竟嗡嗡作响起来。文简之总觉得此情此景熟悉无比,忽的想起十三岁那年在衡阳火场所见,那黑衣青年手中软剑也是这般无风自动,只是那飞暄阁的精铁剑不知比软剑硬多少倍,也能被内力催得如此震动!她想着,只感到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意。只听台上叮的一声,两剑相触的刹那,黎朔手中长剑竟从中折断了。那断开的剑尖斜飞出去,叮在木板上兀自颤抖。
霍兰心看得真切,叫道:“那是什么邪法儿?”
蓝永卿皱起眉头,往场中望了一阵,皱眉道:“他如此年轻,手上剑招还有几分粗疏,怎么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几人疑惑间,只听台上当啷一声,竟是魏智晏又将黎朔的长剑崩断了一节。黎朔见他得胜后还不停手,非将长剑寸寸削断,叫自己狼狈万分不可,急忙后退三步,抱拳道:“魏公子胜了。”
魏智晏点点头道:“承让。”
他神气傲慢,台下有观者不平,叫嚷起来:“比武便比武,将旁人兵刃寸寸折了,便好风光么?”另有人反驳道:“魏公子武艺精深,有脾气不足为奇。倒是有些人武艺低微,火气还盛,实在可笑。”
妙云山庄众人平日里被路在渊管着,倒是蓝永卿作风随和,也爱嬉笑怒骂,这次随了他出来,各自松了筋骨,此时见飞暄阁的拥趸如此猖狂,纷纷叫嚷起来。只可惜这一年门中高手都随路在渊去了北方,追踪商时素和那新上任的魔头季小鸢,蓝永卿此行只带了几个年轻弟子,各个羽翼未丰,只教他们来历练一番、见见世面罢了。众人都生怕再输一阵,让师门蒙羞,声量再高,也无人敢与魏智晏一战。
双方喧哗不休,文简之见那魏智晏目中无人,心中窜起一股无名邪火来,手掌在腰间长剑上摩挲一番,环顾四周,将衡山派的座位仔细一看,见皇甫榆不在此处,便欲上台挫一挫他的锐气,又想起蓝永卿来:她已是正派弃徒,背着人命官司,万一叫人看出来,追查她事小、连累了妙云山庄的名誉事大。却不想蓝永卿朝她微微一笑,使了个眼色,朝台上一努嘴,颇为鼓励似的。文简之一摸腰间,才想起自己还佩着衡山派打的精铁剑,便问谷仪君道:“谷师妹,长剑可否借我一用?”
谷仪君道:“小妹哪有不借之理?文姊姊,你给师父争一口气,把我的剑弄断了也不打紧。”
文简之将那剑在手里掂了一掂,见那剑柄上系着一个银做的平安扣、挂着粉白流苏,想来她对这把剑爱惜异常,便笑道:“借人东西,哪有损坏的道理,必当原样奉还。若不成,我赔给你就是了。”
谷仪君连连摇头,道“不必不必”,妙云山庄众人见她乐意为师门出头,喜不自胜,纷纷赞她有情有义,唯独霍兰心一言不发,抱着药箱,在一旁替她暗暗担忧。
文简之借了长剑,翻身上台,粗声粗气道:“俺姓廖,贱名不足挂齿,叫俺廖麻子便好。俺也没什么江湖名号,在妙云山庄做帮工,学了点微末武艺。今日来会会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