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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骨沉霜(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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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凌晨天色永远亮得迟缓。

天边悬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淡薄、阴沉,把整座老旧的教学楼笼在一片死寂的冷白里,没有朝阳,没有暖风,没有破晓的温柔。风卷着楼道角落堆积的枯叶,贴着冰冷的地砖缓缓滚动,发出细碎干涩的沙沙声,是整栋教学楼唯一的动静。

时间尚早,距离早读还有整整四十分钟。

校园里人影稀疏,大部分学生还在通勤的路上,校门口的人流零零散散,喧闹未起,寂静统治着整片天地。

孟栖是全班最早到校的人。

日复一日,从未例外。

他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身形单薄挺拔,行走在空旷冷清的走廊里,脚步轻缓平稳,没有半分急促。少年的侧脸在灰暗天光下显得过分干净、过分清冷,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一片经年不变的沉寂漠然。

昨夜肩背腰侧被重拳反复砸击的旧伤,还在皮肉深处隐隐作痛。

不是尖锐直白的剧痛,是一种沉沉的、黏腻的、渗透骨血的钝酸。

只要抬手、转身、轻微挺胸呼吸,后背僵硬拉伤的肌肉就会牵扯出密密麻麻的酸胀痛感,顺着脊椎蔓延全身,牢牢缠在四肢百骸之间,挥之不去。

昨夜那场围殴,没有明显外伤,没有破皮流血,没有青紫红肿暴露在衣物之外。

所以无人知晓,无人过问,无人在意。

所有人都默认,没有伤口就是没有受伤,没有流血就是无事发生,受害者的隐忍承压、内伤隐痛、骨血酸涩,从来都不算苦难。

只有孟栖自己清楚,那一顿实打实的重拳,砸得有多狠、有多沉、有多诛心。

那些落在肩背、腰侧的重击,穿透薄薄的校服布料,震得脏腑发颤、肌肉痉挛、骨骼发麻,是藏在体面之下、无人可见的重度伤害。

可他没有丝毫异样姿态。

不佝偻、不歪斜、不揉伤处、不显露半分痛楚。

哪怕满身暗伤,步履依旧从容,脊背依旧挺直,姿态依旧规整。

疼痛可以忍,伤痕可以藏,羞辱可以咽,唯独心底的底线,分毫不动。

走廊窗户敞开着,初秋的晨风裹挟着刺骨的凉意灌进来,扫过他脖颈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冷寒。

孟栖抬手轻轻推开门。

清晨的教室空无一人,寂静得落针可闻。

窗帘半垂,遮挡住大半天光,教室内明暗交错,光线昏暗压抑,空气里沉淀着昨夜残留的粉笔灰、旧书本的陈旧味道,沉闷、闭塞,像一间常年不见天光的囚笼。

整间教室空旷安静,没有喧闹,没有人影,没有人气。

唯独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是他固守了无数日夜的位置,是他日复一日被孤立、被刁难、被施暴的固定囚地。

他缓步走到座位前,卸下双肩包,轻轻放在桌角,动作轻柔规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随后落座,端正坐好。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平静得像一台没有情绪、没有痛感、没有自我的机器。

他没有立刻拿出书本预习,也没有翻开那本黑色账本。

昨夜的重度围殴,属于实打实的重罪,他已经完整、客观、冰冷地记录在案。

那些细碎的嘲讽、无意的冷眼、轻微的小动作滋扰,他一概摒弃不记。

他的账本,只承载最重的恶、最真的伤、最确凿的罪责,绝不浪费一页纸在无意义的琐碎刁难之上。

此刻的安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假象。

孟栖比任何人都清楚。

唐峥那群人的恶意,从来不会因为一次施暴就收敛,从来不会因为一次围殴就罢休。

他们的欲望和恶意是无底的深渊,越纵容越猖狂,越隐忍越肆意。

昨夜老师的偏心问责、全班的沉默纵容、施暴后的零代价结局,早已彻底喂饱了他们的嚣张气焰,磨平了他们最后一丝分寸与顾忌。

今天,只会更狠、更恶、更肆无忌惮。

漫长、窒息、无人救赎的一日炼狱,从他踏入这间教室的这一刻,已然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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