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第1页)
然后谢景辰做了一件让晏辞没想到的事——他抬起自己的袖子,笨拙地去擦银链上沾着的一点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小孩子的动作没什么章法,袖子在链子上来来回回地蹭,蹭得歪歪扭扭的,连自己的袖口都被铁锈染了一小块暗红。蹭完了,低头看了看,觉得不干净,又蹭了一遍——这一次把袖子卷起来露出里面那层白棉布,用棉布一点一点地抹,像乳母给他擦嘴角的饭粒那样。锃亮的链环上那些深褐色的斑斑点点——是晏辞脚踝上的旧血很久以前渗进去的,结了痂又被铁氧化成了锈渍,抠不掉,擦不净,像他父君身上那些愈合不了也死不了的伤口——但谢景辰不认得什么叫伤口,他只认得"脏"。脏了就要擦。"父君。"他奶声奶气地说,仰起小脸,把擦过链子的小手举起来给晏辞看——手心里蹭出了一道淡淡的灰晏辞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谢景辰擦完了链子,又凑过去,把小手贴在晏辞的手背上。小孩子的手热乎乎的,肉嘟嘟的,掌心里还带着点奶香味。"景辰陪父君。"晏辞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落下来,落在儿子肉嘟嘟的小手上,落在那张和谢临渊有七分像的小脸上。谢景辰冲他笑,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乳牙,眼睛弯成月牙。乳母站在门口,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出。晏辞没有推开那只手。他也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再看向天花板。谢景辰在床边蹲了一会儿,腿麻了,就顺势坐到了地上。他也不嫌凉,就坐在晏辞脚边,两只小手抱着膝盖,安静地待着。殿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远处的更鼓响了两声,外头的风也渐渐凉了。乳母终于忍不住开口:"大皇子,该回宫用膳了——"谢景辰摇头,抱着膝盖不动:"不要,景辰陪父君。""大皇子听话——""不要。"乳母没办法,只能站在门口干着急,又不敢进去拉人。这要是把孩子冻着了,她可担待不起。可陛下吩咐过,让大皇子多陪陪晏公子,她也不敢违抗。晏辞垂着眼,看着脚边那个小身影。谢景辰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开始玩自己的手指头,数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五就乱了,又从头开始数。晏辞的嘴唇动了动。他没发出声音。但他那只放在身侧的手,慢慢地、很慢地,往下挪了一寸。指尖离谢景辰的头,只有两指宽的距离。他没有碰下去。但也没有收回来。殿门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乳母点了灯,昏黄的光线铺满了半个寝殿。殿角的炭盆里烧着银丝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谢景辰数手指头数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晏辞看着那个小脑袋晃来晃去,手指不自觉地往下又挪了一寸。指尖碰到了谢景辰的头发。很软。谢景辰感觉到了,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把脑袋靠在床沿上,闭上了眼睛。小手还攥着那条银链的尾端,睡着了也没松。晏辞的手指停在那里。他没有动。乳母站在门口看着,眼眶有点红,但没敢出声。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和小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晏辞就那样坐了一晚上。手指一直停在那个位置。不是不想收回来。是那只手已经不听他的了。它自己停在那里,指尖贴着那几根软塌塌的绒毛——这是他和谢临渊生出来的孩子,从他被剖开的肚子里取出来的那条命。他恨谢临渊,恨这座宫殿,恨脚上那条三尺长的链子。可他恨不了这个数手指头数到五就乱了的小东西。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谢景辰往他脚边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但晏辞听出来了,那是"父君"。他扯过被子的一角,很轻地盖在他身上。极端相逼谢景辰来过几次后,晏辞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目光总算有了落点。之前他是看天花板、看窗纸、看帐顶的暗纹,看什么都行,就是不看他面前的人。现在不一样了。谢景辰在床边玩,他会看。谢景辰笑,他也会看。偶尔谢景辰摔了个屁墩儿,他的手会下意识地伸出去挡一下——挡完了又缩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变化不大,真的不大。他照样不跟谢景辰说话,照样不抱他,照样每天靠在那儿发呆。但谢临渊看出来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在殿门外头看了好几回,每次都是站一会儿就走,不进去。影一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什么也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