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第1页)
晏辞没有抬头。过了很久——久到烛芯又爆了一下,久到殿外的风声把窗纸刮得哗哗响——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恨。"只有一个字。谢临渊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都发出了声响。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晏辞。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床帐上,又宽又大,把晏辞缩成一团的身影压得严丝合缝。"恨就恨吧。"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反正你也跑不掉了。"他转身走出了寝殿。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稳。门再次被关上。落锁。晏辞慢慢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殿门,眼眶通红。他没有去擦脸上的泪。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和脚步声混在一起的还有内侍的声音:"陛下——"然后是膝盖落地请安的声音,然后是靴子踩在回廊砖石上,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晏辞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一动不动。锁链随着他的呼吸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像心跳一样规律。他低下头,看着脚腕上的银铐。那圈银色的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贴在皮肤上不再冰冷。内侧的软皮垫被磨得薄了一层,边缘起了毛,里面的棉絮露出来一点点。可它依然是枷锁。和这具发软的身体一样。暖的。可还是枷锁。绝食抗议晏辞决定绝食。这个念头是那天夜里谢临渊走后产生的。他蜷在床角,抱着膝盖,脚上的锁链随呼吸微微晃动。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刚才的画面——他的身体闻到冷松香就发软,腺体自己往外渗白梅香,膝盖打颤,呼吸紊乱。他恨谢临渊。但他更恨这具不听使唤的身体。练了十几年的武,读了十几年的书,以为自己是个能掌控自己的人。结果连自己的后颈都管不住。那副银铐锁的是脚,可身体这副枷锁锁的是魂。既然管不住这具下贱的皮囊,那就饿死它。他的命他做不了主,他的死总可以吧。谢临渊什么都算到了——算到他会跑,算到他会去找苏慕言,算到用什么人威胁他最有效。但有一件事谢临渊算不到:一个人不想活了的时候,什么威胁都没用。他不信谢临渊连这个都能拦住。第一天。云溪端了早膳进来——山药粥、蒸糕、一小碟酱菜,都是晏辞从前爱吃的。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把粥碗往晏辞那边推了推。"公子,趁热吃一点吧。"晏辞靠在床头,眼睛睁着,看的是对面的墙。墙上有道裂缝,从房梁一直裂到踢脚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没动。"公子?"晏辞伸出手,动作不快。他的手很稳,稳到云溪以为他是要去端碗。然后他把整个托盘扫到了地上。瓷碗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炸开。山药粥溅了一地,白色的米浆混着碎瓷片,从床边一直淌到门槛跟前。蒸糕滚到墙角,沾了一层灰。云溪被吓得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柱子上。"公子!""出去。"晏辞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发火,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云溪蹲下去收拾碎片,手抖得厉害,两片碎瓷碰在一起发出叮叮的响声。她捡着捡着,眼泪掉在地上,和粥混在一起。晏辞没有看她。她收拾完,端着空托盘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晏辞还是那个姿势,看着墙上的裂缝。门关上了。落锁。中午的饭菜送来时,晏辞还是没碰。他能闻到饭香——山药粥的气味顺着托盘飘过来,钻进鼻子里,胃本能地绞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云溪听到了,眼睛亮了一下。晏辞只是把脸转向了另一边。晚上的也是。第二天。云溪端进早膳的时候特意换了一套新的瓷碗。晏辞看都没看,又扫到了地上。这一次他扫完之后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虚的。两天没吃东西,血糖低到连抬起手臂都费劲。他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让云溪出去。他靠在床头,闭着眼,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两天没喝水,嘴唇起皮起得像碎纸片,有一道裂口渗出了血丝。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了铁锈味。云溪跪在床边,不收拾碎片了。她就跪在那里,看着晏辞的脸。"公子,您打我骂我都行。您吃点东西吧。"晏辞没睁眼。云溪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忍着没哭出来。她知道晏辞不喜欢看人哭。"公子,您就算恨陛下,也不该拿自己的身子出气啊。您要是倒下了,夫人怎么办?晏家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