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第1页)
他试着动了动脚。锁链哗啦响,扯住了他。又动了一下,链子毫不留情地把他拽回来。长度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在龙床上翻个身、坐起来。他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差了三寸。就三寸。怎么伸手都够不到。"陛下……"晏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这是什么意思……"谢临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头发重新束过,看起来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冷峻、沉稳、不容置疑。只有那双眼睛,红血丝还没褪干净,眼底的东西暗沉沉地压着,让人不敢直视。"什么意思?"谢临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今往后,你哪里也去不了。"晏辞盯着他,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你要锁我一辈子?"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道锁链,伸手拨了一下,锁链在柱子根部蹭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金属响。"你第一次跑,朕拿苏家要挟你,你回来跪在殿前认罪。第二次跑,你逃到城郊别院,朕连夜追过去。第三次——"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你去找苏慕言。"他抬起眼,看进晏辞的眼睛里。"朕不会给你第四次机会。""一辈子。"晏辞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剩一层薄得快要看不见的光。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了鬓发里。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不声不响的。他没有再挣扎,没有再质问,连哭都没有哭出声。他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躯壳。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仅此而已。谢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他认得这种痛——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那个叫"舍不得"的东西。他很快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转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起来,喝水。"晏辞没动。谢临渊端着水杯走到床边,蹲下身,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晏辞闻到了水的气息,还有谢临渊指尖那一点点冷松香。他偏过头,避开了。杯沿从唇角擦过去,留下一道凉凉的湿痕。"我不喝。"谢临渊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捏住了晏辞的下巴。力道不大,刚好让人没法再把脸转开。"晏辞。"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硬的东西。是那种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的、没有商量余地的冷。"你现在需要喝水,需要吃东西,需要好好休息。你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那又如何?"晏辞终于看向他,眼眶通红,眼神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陛下已经把我锁在这里了。四面的墙。一根链子。喝不喝水有什么分别?""分别大了。"谢临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活着,朕锁得住你。你若是敢寻死——你死了,朕也锁一个死人,但你身后那些人——"他没有说下去。但晏辞听懂了。不需要说下去。苏家还在天牢里,苏慕言的手筋脚筋已经被挑断了。谢临渊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威胁从来不是威胁,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判决。他说要你三更死,没人能活到五更。"我知道了。"晏辞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像是某种东西碎掉之后,最后那一下落地。他伸出手,端起那杯水。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被瓷面的温热烫了一下——水是刚换过的。谢临渊连这个都想到了。他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经过胸口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不暖。也不凉。就是水。他的手很稳,杯子端得平平的,一滴都没洒出来。谢临渊看着他喝完,站起身。"朕明日再来。"他转身走出了寝殿。步子和平常一样稳。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像是被门槛绊了绊。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大门在身后合上。落锁。"咔哒"。和脚铐扣上时一模一样的声音。殿里只剩晏辞一个人。烛火跳了一下,银铐上的盘龙图腾跟着闪了闪。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上,锁链在柱子根部发出细碎的响声。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天快亮了。母亲在将军府最深的那进院子里关了二十年。从他有记忆起就在那儿,春夏秋冬从没出来过。他小时候远远地看过几次,只觉得那女人活得没意思,可怜。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可怜不可怜的事。那是看着四面墙,知道墙不会塌、门不会开、这辈子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