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中小

第五回 禅刀归土(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八章第五回禅刀归土

乱石岗在绝蛊渊东南侧,地势比其他区域高出约三丈,地面覆盖着大块棱角分明的破碎岩石,岩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风化粉末,手摸上去会沾一层灰白色的细末。

屠不戒选择这里作为据点的原因是:视野好,敌人靠近时无法完全隐蔽身形;同时岩石层可以隔绝地面潮气,夜里比腐叶区干燥。

他在乱石岗的第七天,身上多了三处新伤。一道在右小臂,是跟一只腐骨蝎搏斗时被尾刺尖端刮过的痕迹;一道在左腿外侧,是攀爬岩石时被锋利石棱割的,已经结痂;一道在背部肩胛骨下方,是他自己也不确定什么时候弄的。

他今天坐在乱石岗边缘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把禅刀横在膝头,用一块磨刀石从刀根向刀尖方向缓缓推动。磨刀石是溪涧边捡的,长条形,表面光滑,含铁量高的云母片岩。他磨了约两百次,每五十次换一面,把刀刃的斜面角度保持在固定的范围。

在他下方的乱石坡脚,另一道人影正踩着碎石往上走。那双脚穿的是草鞋,鞋底边缘有一圈加固的麻绳,走路时脚掌外侧先落、内侧后落——这是常年在崎岖地面行走的人形成的落地顺序。

人影在距离屠不戒约十五丈的地方停下来了。庖刃站着,屠刀竖在身侧,刀尖点着地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目光扫过屠不戒脚下的地形。

屠不戒也站起来,把禅刀横在身前。他看了一眼庖刃身上那些干涸的血渍和愈合中的旧伤,又看了一眼庖刃握着刀柄的那只手——手指在刀柄上握得很紧,指节的皮肤绷得发白。

庖刃的目光在屠不戒脚边的岩石上停了一瞬。那里有几道新的刀痕,是屠不戒练刀时留下的——刀痕的深度和间距反映出出刀的速度和力量分布。庖刃在心里算了一遍那些刀痕间距之间的时间差,算出了屠不戒的呼吸节奏和刀势衔接的间隙。

然后他动了。

屠不戒的第一刀是守势。刀身侧横,刀背朝外,用宽面迎向庖刃的来势——这是佛门刀法中"接"字诀的起手式。两刀碰撞的瞬间,屠不戒的腕部承受的冲击力传到肘关节、传到肩胛骨、传到胸廓,他身体微微后移了半寸来卸力,脚下的碎石被碾出了细纹。

庖刃的第二刀紧跟着上来了。他的优势在于连续的衔接时间短——屠不戒每次变招需要一次呼吸的时间,庖刃只需要半次呼吸。

三个回合后,屠不戒的呼吸出现了第一次破音。不是喘,是气管和声带之间的气流控制开始出现微小波动。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做任何调整——因为他没有余力调整,他的体力正在以每次挥刀约一成的速度消耗。

第七回合,屠不戒的右臂内侧那道被腐骨蝎刺伤的旧伤开始渗血。皮肤下的硬结在肌肉反复收缩的挤压下裂开了,渗出的液体偏浊,混着少量血丝,顺着手臂流到肘弯处,滴在岩石表面。

第九回合,屠不戒左腿外侧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也被牵动了——他在一次横移中蹬地发力,结痂的边缘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渗出的血顺着裤管内侧往下流,在脚踝处汇成一滴,落在了他正要落脚的岩石边缘。那滴血让岩石表面变滑了。

第十二回合,屠不戒的刀势出现了第一次滞后。他的刀锋比预判的落点晚了约半刀宽的距离,庖刃的刀就是从那半刀宽的空隙里穿进去的。

刀尖穿透皮肉的速度很快,快到屠不戒只感觉到了一个"点"——像有人用手指在胸口点了一下。然后那个"点"扩散成一片钝痛,钝痛再扩散成一种空荡荡的闷感。他低头看见庖刃的刀尖已经穿过了他的左胸,从背后露出来一小截,刀刃上有几道浅浅的暗红痕迹。

他低头看的时候还顺带看了一眼腰侧——那里有一个布囊,里面装着那块刻了字的异兽骨片。骨片边缘还留着他在安居小城用小刀刮刻时的毛刺,他用拇指摩挲过那些毛刺很多次,每一次都在想象这些字的轮廓在黑暗中用指尖是否能辨识出来。

现在他用不上了。

屠不戒向后倒下去的时候,后背砸在了那层岩石风化粉末上。粉末被震得扬起来,沾在他的后颈、耳廓、衣领边缘。禅刀从他手里滑落,砸在身边一块岩石的棱角上,刀身震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嗡鸣持续了一会儿,渐渐变弱,最后停了下来。

庖刃站在原处,没有收刀。他低头看着屠不戒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对着天空的方向,眼睑半阖,瞳孔的焦点已经散了。庖刃蹲下去,把屠不戒手中的禅刀拾起来,调转刀柄的方向,把它横放在屠不戒的胸口上。

他放的时候,自己的指尖碰到了屠不戒胸口的衣料——衣料下有一颗硬物,是那块骨片。庖刃隔着布料感觉到了骨片的轮廓,但没有翻开看。他把手收回来,在裤侧擦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碎石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从急促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低沉、直到消失在坡下。

那两块被风吹到乱石岗的旧物——绢帕和麻布片——正落在屠不戒尸体旁边的乱石缝隙里,被一层碎石半压着。绢帕的山兰图案浸了薛锦娘的血,又有部分被乱石岗的灰尘覆盖,颜色混杂成一种脏污的暗调;麻布片的边缘被风磨出了毛边,烧痕处开始出现纤维剥离的迹象。

我在六十丈外听到了禅刀落地的嗡鸣声。

那声音很低沉,像一口钟被敲响后余韵不散,在乱石岗之间来回反射,持续了很久才慢慢消失。

屠不戒。他记得那个和尚的声音——在安居小城的时候,屠不戒每天去砍柴,斧头劈进木头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在敲木鱼。他话很少,偶尔和人说话,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我曾经在一个深夜听到屠不戒在义庄墙角划细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很有规律。他不知道那是在数日子,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

第五个。

我站在原地,听着庖刃远去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很稳,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疲惫。庖刃是十五个人里最像杀手的一个——他杀人的时候没有情绪,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知道,庖刃会是他最后的对手之一。

他握紧了竹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