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第2页)
埼堉跟在王桎身后往车站外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青衣裳已经不见了。那道从顶棚漏下来的光还在地面上铺着,光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粒被风吹过来的梧桐籽,孤零零地躺在光的正中央,像一只谁也没有注意到的眼睛。
但她记得那个名字。那个从耳朵后面贴上来的声音说的名字——王森。她不知道王森是谁。袁信宏是袁信宏,不是王森。可是那个青衣裳不会认错人吧?她的语气那么确定,确定到像在念一个刻在骨头上的名字。
她走在王桎旁边,攥着他的手指。阿爹的手心是热的,她握着,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个问题卡着,圆圆的,滑滑的,像一颗含在嘴里没咽下去的糖。她咽了一下,把那个问题咽回去了。
她没有说。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只是那天下午他们上车之后,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退过去的城市街道,青衣裳的影子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水面上漂着的一片叶子,怎么也沉不下去。她看着那片叶子漂了一个下午,没有伸手去捞。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东西你不捞,它会自己沉到水底,然后在很多年以后你以为它已经烂掉了的时候,重新浮上来,比当年更绿,更亮,更像一片真的叶子。
"王埼堉,看黑板。"
李老师的声音把她从三年前拽回来。她眨了眨眼,看见黑板上那个"田"字还写着,旁边的"土"字已经被粉笔灰盖了一层,变淡了,像被时间磨旧了的碑刻。
"刚才是谁走神了?"李老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田字写完了,写水。水的写法要注意,中间一竖是河流,两边是波纹。来,看老师写。"
埼堉低下头,在田字格里写了一个"水"字。她写完了看着那个字,水的旁边是田,田的旁边是土。土、田、水。这三个字排在一起像一幅画——一块地,分成了田,田边有河。这幅画她见过的,在很远的地方,在她还没有额头上这道疤的时候,在她还叫王埼堉而不是别的什么名字的时候。
那天晚上吃完饭,袁信宏来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王桎面对面,茶几上搁着一壶茶,茶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日光灯底下变成一团模糊的白雾。埼堉从厨房端了一碟桃酥出来放在茶几上,袁信宏看了一眼碟子,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像他这个人本身——一个把所有痕迹都抹掉了的人,连点头都像是怕被人记住。然后父亲说:"埼堉,去房间写作业。"
她回房间了。关上门的瞬间她听见客厅里的声音压低了几度,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水的谈话。她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了几个断开的词——"金矿""年底""那边的人"。然后父亲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森哥意思是——"
后面的话又被压下去了,像一只手按在了一张嘴上。
埼堉从门板上直起身。她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作业本。本子上"土""田""水"三个字排在一起,她看了它们一眼,又看了一眼,像在看三个不认识的人。她握着铅笔,在那个"土"字下面加了一竖,土变成了王。
王。
她看着这个字愣了一拍。她想起傍晚时候阿爹叫的那一声"森哥"。森是王森的森。可袁信宏不叫王森,袁信宏叫袁信宏。但那个青衣裳叫他王森,爸爸l也叫"森哥",虽然他自己介绍的时候永远说"我叫袁信宏"。
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名字呢?
她盯着本子上那个"王"字看了很久。铅笔尖在"王"字中间那一横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洇出两个小小的墨点,像两只眼睛,从纸面上看着她。她忽然觉得这两只眼睛是活的,它们在看她,它们知道她知道了什么。
她把本子合上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夜风吹着翻过去又翻过来,沙沙的,像谁在不停地翻一本很旧的书,翻来翻去总是停在同一页。她坐在书桌前没有转头看窗外,但她的后背感觉到了一股很轻的凉意,不是风,像有人在她背后站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开了。那个人的衣裳窸窣作响,是青布的料子,磨得很软了,像穿了很多很多年。
她听见那个声音在空气里散开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个字。
"嘘——"
像在说:你知道了,但别说。
埼堉没有说。她把那三个字——土、田、水——重新写在作业本上,一笔一划,慢慢写,像在写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密码。"水"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像一颗眼泪干透了之后的痕迹。
她觉得自己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终于咽下去了,喉咙里甜了一下,又没了。那点甜味消失之后,剩下的是一种更久远的味道——是桂花的香,是银杏叶的苦,是村子里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息,是她出生那天满院金黄里,那个从后院传来的、轻得像没有过的一声叹息。
窗外那排梧桐树的叶子翻了一下。沙。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终于合上了那本翻了三千年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