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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记(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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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过祠堂后墙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侧门关着,铁盆收进去了,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但那棵银杏树的树冠从后墙上方探出来,半边在月色里,半边隐在暗处。今夜无风,树冠一动不动,像一大团凝固的黑墨摊在天上。他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走。

族长住的是王家老宅最后一进院子,过了议事厅再往里走一道门就是。院子不大,一张石桌两张石凳,墙角种着一丛修竹,月光把竹影投在墙上,像几笔没画完的墨竹图。书房的门关着,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影,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端坐在书案后面,一动不动。

王桎站在月洞门外面稳了稳呼吸。他伸出手,指节叩在门板上。三下,不重不轻。

门里面安静了一息。

然后一个声音从书案后面透出来,沉沉的,像檀木坠进了深水。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着一整间屋子的重量。

"你来了。"

王桎推开门。灯下一只紫砂壶,壶嘴冒着极细的白汽,茶香扑面裹着檀木的底味。王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的念珠停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没有转。他抬眼看了王桎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上,又从肩上落回桌面。

"坐。"

王桎在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他把两手平放在膝盖上,腰板挺直。

"白天的事——"

王燊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像一扇门合上了。"议事会开过了,结果你也知道。老二那边,明天早上再开一次,把定论敲下来。"

"什么定论?"

王燊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茶,茶水落进杯里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条线。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念珠从食指转到中指。

"你带她走。"

王桎的肩胛骨紧了一下。他看着桌面上的茶渍——一小圈褐色的水印正在慢慢洇开,从圆变成不规则的云片状。"一家三口走,您答应的?"

"一家三口。"

"她妈妈也走。"

王燊没接话。他把念珠换到左手里,右手翻开桌面上摊着的一本簿册。簿册上用蝇头小楷记着什么东西,王桎的角度看不清楚,只看见墨迹在灯下一片一片地亮。

"城里的房子我安排。"王燊翻了一页。"你过去之后先住下来,去找王森,自会有安排"他说到"森哥"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又咽回去了。"等你站稳了,再说回来的事。"

"多久?"

王燊把簿册合上了。他抬起头来看王桎,这一次目光比方才长一些,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才挪开。"看情况。"

王桎坐在凳子上,两膝间的距离没有变。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王燊把他叫到书房来,也是这张桌子这盏灯,也是这个坐法。那时候王燊翻开一卷书,说"桎儿你看"。他凑过去看,"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他念出来了,王燊点了一下头,然后说"将来你坐这把椅子的时候,记住这句话"。

他那时候以为"将来"还很远。远到他可以从容地学、从容地等、从容地在坐上去那天对所有人笑一笑。

现在他坐在这把凳子对面,距离那把椅子还有一丈远,但觉得那一丈比三年前更远了。远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走过去。

"大伯——"他开口,又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叫的是"大伯",而不是"族长"。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重新开口。"她回来之后,原先那些事……翻篇不翻篇?"

王燊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那颗珠子卡在指腹中间,他低头看着,像在看一件他从没认真看过的东西。

"你记住一件事。"他说。"只要这棵银杏树还在,王家就在。你闺女的事……说到底,一棵树罢了。"

王桎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门外的竹子被夜风吹动了一下,竹叶擦着竹叶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响。他走出老宅的侧门,重新踏上那条被月光照白的青石板路。

走到祠堂后墙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那棵银杏树的树冠还在原地立着,跟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动不动,像从未动过。但他低头的时候发现墙根底下多了几片叶子。枯黄的,卷着边,被露水洇湿了贴在泥土上。他把其中一片捡起来看了一眼,叶脉纹路清清楚楚地印着,像一张摊开的手掌。

他把叶子放回原处,走了。

王宅堂屋的灯已经熄了。他推开卧房的门,听见床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两道,一道轻一些,一道重一些。他的女儿和她母亲睡在一起,被子隆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站在黑暗里听了很久那两道呼吸,然后脱了外袍,在床沿坐下。

床塌响了一声。暗里传来吴倩娥迷迷糊糊的声音:"回来了?"

"嗯。"

"……怎么说?"

王桎没有回答。他躺下来,枕着手臂望着屋顶。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正好落在他手背上,像一根光的绳子捆住了他的腕子。

"明天再说。"他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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