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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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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了一口炒米,炒米又干又硬,硌得牙床疼。

祠堂里面忽然“砰”地一声,像什么重物拍在了桌面上。埼堉从板凳上滑下来,扒着墙缝往那边看。门已经完全敞开了,毒日头把九把椅子上的人照得分明。

她看见二爷爷站在桌边,他面前的算盘珠子滚了一地,有两颗一直滚到门槛外面来,在石阶上“噔噔”跳了两下。二爷爷的脸涨红了,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四妹,你跟我说清楚,谁是拿孩子当刀使?”

四姑奶奶坐在桌对面,手指停在桌面上方一寸的地方,刚刚拍完那一掌。她嘴角居然勾了一下,那笑像刀开刃。“二哥心里清楚。非要我说出来吗?桓哥儿。”

王桓猛地抬头,搓了好半天的手终于停下来了。他的脸腾地红起来:“四姑,我没有——"

“你闭嘴。”四姑奶奶没看他。“你爹替你想的路,你自己接得住吗?”

王桓的手指又开始搓了。他旁边的藕荷色衫子女人——埼堉记得她叫熠懿婶婶——绕头发的手也慢下来,眼睛瞟了一圈,最后落在屋角那个一直低头擦手的男人身上。六爷爷今天穿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白布在他指缝间来回抽动,擦得很仔细,好像手上有洗不掉的脏东西。

爷爷从头到尾没站起来过。他坐在那里,后背贴着椅背,但腰依然是直的。他的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指节微微发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石头上凿下来的:“二哥想把埼堉送出去,到底是怕流言影响生意,还是怕她影响了桎儿的位子?”

这句话落下去,满厅的烛火都晃了一下。

二爷爷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攥,又松开了。他没接这句。

坐在中间的大爷爷手里的念珠终于停了一瞬。王燊从始至终没动过,整个人像一尊嵌进椅子里的紫檀木雕。现在他动了。他把念珠从右手倒到左手,搁在扶手上,两只手掌平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就那么一寸。满屋子的人都停了。

“三弟,你这话过了。”王燊的声音不高,但像把整间屋子的空气往下压了一截。“二哥我是议事,不是拆台。金矿的事是实情,流言也是实情。传出去对谁都不好。让那女娃在村里长大,天天听那些闲话,于她也不是好事。”王炎扶额说道。

三爷爷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话。他额角有一根青筋跳了一下,像蚯蚓在土下面翻了个身。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五爷爷忽然笑了一声。王烁的笑永远笑眯眯的,眼睛弯着,谁也看不出他真心在想什么。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在木头面上叩了两下:“二哥说得在理。但送到城里去,谁送?谁养?桎儿肯吗?”

他说完这话,所有人都往门口看了一眼。

埼堉这才发现阿爹一直在门口站着。王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边上,半边身子在烛火照得到的范围,半边在暗里。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拳着,看不出来攥得紧不紧。

二爷爷顺着五爷爷的话接上了:“送到城里的学堂去,寄宿。我们王家的旁支在县里有户头,房子现成的,请个保姆照看。钱从公账上出,不叫三房掏一分。等她长大些再接回来——到时候流言早散了,谁还记得这茬?”

他说得流畅,像早就在心里排练过几十遍。算盘虽不在手里了,手指还在习惯性地拨着空气,拇指食指捏一捏,像是拨一颗看不见的珠子。

“接回来?”四姑奶奶的声调忽然尖了一下。“二哥,你跟我说实话——送出去的娃,还有接回来的?”

二爷爷的手停了。满屋没人接话。

埼堉扒着墙缝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退了一步,光脚丫踩在偏院凉透的石板上,打了个寒噤。头顶的银杏树在后院里哗啦啦地响,她抬起头,看见一片叶子落下来,悠悠地打旋,刚好落在她额头上,盖住了那道疤。

她伸手把叶子揭下来。叶子背面有一道细细的银线,像被什么利刃划过——她想起来,两年前那天夜里她在银杏树下醒来的时候,眼前就有这么一道光。银的,细细的,从树冠深处垂下来,落进她的额头。

“疼吗?”她当时好像听见有人问她。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她只记得那道银线渗进皮肉的时候是凉的,凉透了就不疼了,像含了一块冰。

后来大人们说她是自己半夜跑出去的,说她是梦游。她妈妈哭着抱着她,阿爹摸着她的额头说“不怕不怕,阿爹在”。她看着他们的嘴在一张一合,想告诉他们——不是自己跑出去的,是有人叫她。

“来。”那个声音说。

她记得那个声音。不像是从耳朵进来的,像是从骨头里面渗出来的。

“来。到树下来。”

她就去了。

现在那个声音又在叫她。从祠堂后面的银杏树那边传过来,穿过月洞门,穿过爬山虎的叶子,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在她额头的疤上,轻轻一拽。

埼堉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烛火还在晃,声音还在吵。她阿爹还在门口站着,两只拳头终于松开了,垂在身侧,掌心朝后。

她往后退了一步。两步。她的脚后跟碰到了偏院的矮墙,墙皮剥落了,粗糙的泥面蹭着她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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