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翻乱旧念难藏(第1页)
深夜的南城彻底褪去白日的喧嚣,街巷灯火疏落,晚风裹挟着秋夜的寒凉,席卷整座城市。
苏眠挂掉江屹的电话,眼底最后一点酒后的松弛彻底消散,瞬间清醒。晚风扑在脸上,吹散了微醺的暖意,只剩下刺骨的凉意,顺着衣领钻进脖颈,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身旁的温知予见状,立刻敛去闲谈的笑意,眉眼染上几分担忧。
“工地出问题了?”
“围挡被大风吹塌,压坏了白天的放线点位。”苏眠快速整理好肩上的公文包,语速利落,“甲方和监理已经赶过去了,需要设计师现场核对损毁情况,连夜敲定补救方案。”
温知予当即点头:“我送你过去,深夜不好打车。”
不等苏眠推辞,她已经掏出手机打开导航,驱车跟着苏眠快步走向路边停车的位置。
夜色浓稠,街道空旷,车辆稀少。黑色轿车平稳汇入夜色车流,朝着滨江施工场地疾驰而去。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片流光碎影。车厢里格外安静,苏眠靠在车窗边,指尖轻轻按压眉心。
白天所有的拉扯、试探、流言、膈应,本以为能在深夜的小坐里暂时翻篇。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工地事故,硬生生将她再次拽回这场剪不断的纠葛里。
她甚至不用多想就知道,此刻的滨江场地,陆炽一定在。
短短数日重逢,他们的交集密集得近乎刻意。工作捆绑、旁人揣测、人为制造的独处、意外频发的偶遇,层层叠叠,把两个本该彻底疏离七年的人,死死缠绕在一起。
温知予一边专心开车,一边余光瞥过她疲惫的侧脸,轻声开口。
“刚缓和点情绪,又要去处理烂摊子。”
“项目关键节点,一步错步步错。”苏眠声音轻淡,“白天刚完成首轮精准放线,一旦点位偏差过大,后续施工、绿化、遗址保护全部都会受影响,不能拖。”
“我懂你的执念。”温知予轻叹,“只是你要记住,工作是工作,情绪是情绪,别再把自己困在和他的过往里。”
苏眠沉默着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没有应声。
道理她都懂,可人心从来不由道理掌控。
七年空白的岁月横亘在前,重逢后忽远忽近的态度萦绕在后,再加上旁人不间断的刻意搅局,她根本做不到彻底置身事外。
二十分钟后,车辆稳稳停在滨江施工场地入口。
深夜的工地褪去白日的热闹喧嚣,整片场地浸在暗沉的夜色里,几盏临时应急探照灯高高亮起,惨白的光束划破黑夜,照亮坍塌歪斜的围挡与散落一地的板材碎片。
远远就能看见场地中央人影攒动,监理、值班施工员悉数到岗,手里拿着手电来回核查损毁区域,低声急促沟通着现场情况,深夜的氛围紧绷又压抑。
苏眠推开车门下车,夜风骤然灌入,吹得她长发肆意翻飞。她拢了拢衣角,拎着图纸快步走进围挡入口。
视线穿过人群,第一眼就看见了伫立在灯光下的男人。
陆炽穿着一身黑色长款大衣,褪去了白日正装的凌厉,多了几分深夜沉静的冷感。身形挺拔笔直,立于探照灯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浸在亮白灯光里,半边隐在沉沉夜色中,轮廓冷硬分明。
他垂眸听着监理的现场汇报,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侧脸线条紧绷,周身气场沉敛严肃,带着连夜处理事故的压迫感。
沈砚辞站在身侧,拿着平板快速记录现场损毁数据,低声对接后续应急处理流程。
江屹最先看见走来的苏眠,抬步迎了上来。
“你到了。”他语气压低,带着深夜紧急工作的凝重,“损毁主要集中在遗址保护区外围,三块围挡板材整体倒伏,刚好覆盖了我们白天复测完毕的八个核心放线点位,部分标线被板材碎屑覆盖、碾压,需要重新核对校准。”
“我去看。”苏眠点头,直接迈步走向损毁核心区域。
她熟练戴上工作人员递来的反光马甲,弯腰蹲身,打开手机手电功能,一寸寸清理地面散落的碎板材、沙土杂物。光束落在地面,清晰照出被碾压模糊的白色标线,部分点位钉已经歪斜、移位。
夜风呼啸着掠过江面,吹得围挡残余的铁皮哗哗作响,深夜的寒意浸透四肢,蹲在地面的膝盖抵着冰凉的硬质地面,刺骨的冷。
苏眠全然不顾,注意力尽数落在错乱的标线之上。她手持卷尺,反复丈量残存点位的间距,对照手机里白天留存的高清底图,逐一比对偏差数值,神情专注,动作利落。
全场人员都在静静看着她操作,无人打扰。
探照灯的白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明明夜色寒凉,她却蹲在满地狼藉里,沉稳又笃定,一点点梳理错乱的现场数据。
不远处,陆炽结束了监理的汇报,抬眸望向场地中央。
目光穿透人群,精准落在那道蹲身忙碌的身影上。
深夜的风很大,吹乱她的长发,发丝黏在脸颊、脖颈,背影单薄却格外坚韧。她一遍遍拉扯卷尺,一遍遍核对数据,动作有条不紊,哪怕临时突发事故、深夜仓促赶场,依旧保持着极致的专业与冷静。
他静静看了很久,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不曾挪开。
白日里所有压下的思绪、暗藏的酸涩、克制的在意,在深夜空旷无人的工地里,悄悄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