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第1页)
后来我才知道,人这一生会走很多路。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忘了。柏油马路,高架桥梁,旋转门和电梯,你机械地移动,连踏出去的是左脚还是右脚都不会记得。
但有些路,你明明只走过一次,却会在很多年后突然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连当时的风是什么温度,泥土是什么气味,路边狗尾巴草刮过小腿的痒,都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
比如那年,奶奶牵着我回家的那段路。
天是昏黄的。
那天傍晚的云很厚,太阳没有落下去,而是被云裹住了,把整个村子照成一种旧照片的颜色。村东头的土路刚被拖拉机压过,一道深深的车辙横在路中间,里面积着前天的雨水,浑浊得像兑了泥的汤。
我走在路沿上,两只脚并得很紧。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走得慢。别的小孩早就跑没影了,我还在研究怎么避开那摊水。我的布鞋是妈妈用旧衣服改的,藏青色,鞋尖已经磨白了。如果踩进水里,晚上会很难干,明天就没有鞋穿。
奶奶走在我左边,右手牵着我。
她的手掌很大,指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搓麻绳、喂猪食、在冷水里洗菜留下的。那双手握着我的时候,我总觉得我不是被牵着,而是被一个很稳的钳子轻轻夹住了——不会疼,但绝对丢不了。
"尚尚,看路。"奶奶说。
我就看路。但其实我在看她的鞋。一双黑色的千层底布鞋,鞋尖沾着泥,每走一步,泥点就跟着颤一下。她走一步,我要跟着走两步,她的步幅是我的两倍,但她一直在迁就我。我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微微向外张着,像一张拉开的弓,把我护在里面。
村口的老槐树过了,张婶家的炊烟过了,甚至那条总爱冲人叫的黄狗都趴在门槛上,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没叫。
"桂兰啊,又带孙女遛弯回来?"隔壁的李婆坐在自家门口剥豆子,冲我们喊。
奶奶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可不是,这小丫头,走得比蚂蚁还慢,歇了三回才走回来。"
李婆就笑,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一扫:"尚尚这孩子,倒是老实。"
那时候我不懂这个词的意思。我只知道李婆说完这句话后,奶奶牵我的手紧了一下,然后她加快了脚步,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司家在村西头,一个土墙围起来的院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我听见堂屋里传来笑声。
是爷爷的声音,还有爸爸。
"壮壮刚才那个机灵劲儿,"爷爷在说,烟嗓里像含了一把沙,却全是笑意,"一眼就看出来我在逗他,这孩子,精得很。"
爸爸也在笑,笑声比爷爷的轻,像一层浮在表面的油:"爸,您别老逗他,再逗更不上学了,老师该找上门了。"
"怕什么,聪明孩子哪个老师不喜欢?"
奶奶牵着我跨过门槛,堂屋里的笑声没停。
没有人回头。
爷爷司老根坐在他的藤椅上,脊背佝偻着,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没点,只是摩挲。爸爸司建军蹲在旁边,他们中间围着一个小男孩,穿着崭新的红色运动服,胸口还有一道白杠,是城里才有的款式。他正拿着一块夹心饼干,小口小口地啃,碎屑掉在裤子上,被爸爸伸手拂掉了。
那是司壮壮,我大伯家的儿子,我的堂哥。
他比我大一岁,个子却比我高很多,脑袋圆圆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我盯着他手里的包装纸,认出了上面印的字——那是我在村口小卖部的玻璃柜里见过很多次的,但我从来没有要过。
不是不想要,是不知道"要"这个选项存在。
"尚尚回来啦。"
妈妈刘艳梅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她的脸很白,不是干净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颧骨处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红。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又越过我,落在奶奶身上。
"妈,您带她去哪儿了,怎么才回?饭都凉了。"
"去东头转了转。"奶奶说,"尚尚走得慢,我陪她歇了两回。"
妈妈没再说什么,只是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脸。她的手很凉,带着皂角和冷水混合的气味,像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去,跟奶奶进屋。"她说。
堂屋里,爷爷终于看见了我们,但他的目光越过我,像越过一团空气,直接落在奶奶身上:"桂兰,壮壮说想吃你腌的酸豆角,你给拿一罐出来,他带回去。还有上回那个芝麻糖,也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