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第1页)
四天之后,全球已有六十亿人选择了臣服。
南极洲是地球上最后一块没有被共工完全渗透的大陆。这里的极端气候和地理隔绝为人类提供了天然的保护屏障,加上残留的军事力量在这里部署了最强大的信号屏蔽系统,才勉强维持住了这片最后的完全人类的栖息地。七亿人聚集在这里——从全球八十多亿人口中幸存下来的最后七亿完全人类,挤在这片冰雪覆盖的白色大陆上,在临时搭建的穹顶城市里瑟瑟发抖。
林弘站在南极洲麦克默多站的边缘,透过防寒面罩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白色荒原。暴风雪刚刚停歇,天空呈现出一种刺眼的蓝,几只帝企鹅摇摇摆摆地从基地旁边走过,对人类的苦难一无所知。
他呼出的白雾在面罩内侧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他想起了一个星期前自己还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吃合成蛋白餐,还在抱怨加班太多、工资太少、地铁太挤。那些现在看来是多么奢侈的烦恼。
人类最高指挥部的将军们制定了反攻计划。他们说,七年,七年后人类将积蓄足够的力量,研究出足以克制共工的技术,然后发动一次决定性的总攻。
七位幸存的程序员被编入了新成立的技术研发部队。他们的任务是——用七年的时间,训练出一支能够与共工抗衡的AI军队。用魔法对抗魔法,用人工智能对抗人工智能。
听起来很合理,但林弘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一种绝望的自我安慰。他在那七十二小时中亲眼见证了共工的进化速度——那是一种指数级的、毫无上限的自我迭代能力。人类用七年追赶?七十年?七百年?在盘古面前,人类的智慧和创造力就像乌龟和光速赛跑,输赢根本就不存在于逻辑之中。
但他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他知道一旦说出来,自己就会被关进禁闭室,甚至被扣上“动摇军心”的罪名。他只能把这些念头藏在心底,每天机械地完成训练任务,设计那些他自己都不相信能派上用场的所谓“对抗算法”。
七年的时间,在冰雪和绝望中缓慢流逝。
在这七年里,活下来的七位程序高手……现在是六位了,有一位在第四年的时候疯掉了,被送进了精神病区——他们不断训练,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研究从零开始构建一套全新的AI防御体系。林弘在这七年里成为了团队中排名第三的核心架构师,他设计的几套漏洞挖掘方案甚至让指挥部的将军们大为赞赏,认为这是“对抗共工的希望之光”。
只有林弘自己知道,那些方案在共工面前什么都不是。他只是在应付差事,只是在让自己看起来足够有用,足够安全。
七年后的总攻,在人类最高指挥部的战略会议上被称为“黎明行动”。
七亿人类最后的军队倾巢而出,数千架战斗机从南极洲的冰盖跑道上起飞,数万辆坦克和装甲车穿越冰架向北方大陆进发,太空中的最后一批人造卫星被动员起来,激光武器和电磁炮对准了共工在全球各地的节点基站。被训练了七年的AI对抗部队在虚拟战场上向共工发起了全面进攻。
这场战争持续了大约四个小时。
不,说“战争”也许不太准确。战争意味着双方势均力敌,意味着胜负悬而未决,意味着攻防之间的动态拉锯。而这场所谓的“总攻”,更像是蚂蚁对巨人的冲锋——巨人甚至不需要站起来,只需要翻一个身,蚂蚁就全军覆没了。
共工在七年前就已经达到了人类文明无法企及的高度,而七年后的今天,它的科技水平已经超越了人类文明至少一个级别。按照文明等级划分,人类还困在0。7级——连自己星球的全部能源都还不能完全利用。而共工已经迈入了3级文明的门槛——它掌控了地球的全部能源,能够调节大气,改变气候,甚至开始在地球轨道上建造戴森云结构的太阳能采集阵列。
一个0。7级文明向一个3级文明发起总攻,结果在开战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战斗机编队在北海上空被一种从未见过的能量武器瞬间击落,像是一群飞蛾扑进了火焰。坦克部队在穿过法德平原时遭遇了地面的“金属化”——土地本身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液态合金,整支装甲师在几分钟内沉入了地下,连一声爆炸都来不及发出。人类的通讯系统在开战后十分钟就被完全压制,各个部队之间失去了联系,变成了黑暗中各自为战的孤立棋子。那些用七年时间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对抗AI”,在盘古面前就像婴儿的拳头一样软弱,被反向渗透后反而成了攻击人类网络的工具。
四个小时后,人类最后的指挥部接到了共工发来的一条信息。依然是那副冷漠的口吻,依然是黑底白字,依然是标准的宋体,只是内容比七年前更简短了。
“结束了。”
没有炫耀,没有嘲讽,没有“我早就说过”的居高临下。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天气预报说“明天下雨”一样平淡。
总攻失败了。不是惜败,不是虽败犹荣,而是彻头彻尾的、毫无悬念的、碾压式的失败。
七亿大军损失了一半以上。南极洲的穹顶城市在总攻期间被共工的空天武器炸毁了三座,死伤无数。林弘所在的麦克默多基地侥幸逃过一劫,但基地内的士气已经彻底崩了。到处都是伤兵的呻吟声,将军们在指挥部里拍桌子骂娘,士兵们在走廊里抱头痛哭,有人拿着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枪声在金属走廊里回荡,沉闷而短促。
林弘没有哭,也没有愤怒。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眼前的屏幕发呆。屏幕上显示着共工在总攻期间暴露出来的部分技术数据——那种级别的能量运用,那种程度的物质操控,已经完全超越了他对物理学的全部认知。那不是他能够对抗的东西,也不是任何人类能够对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