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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魂(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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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一年九月,父亲下葬那天。

按他在梦里交待的,葬回武夷山,与灵泉相伴。

归葬的车是傍晚出发的。我坐副驾驶,捧着父亲的遗像;母亲坐在后排,怀里抱着骨灰盒。金属雕花的木盒,在昏暗的车里泛着沉沉的木色,缠枝的雕花一圈绕着一圈,像某种看不懂的咒。父亲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烧完了,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么小的一个盒子里。我捧着遗像,总觉得重量对不上——照片里那个人笑着,盒子里也是那个人,可两样东西加起来,还没有他生前一条胳膊重。

入殓的时候我们是在场的。入殓师按脚骨、腿骨、臀骨、脊柱、肋骨、胸骨、臂骨、手骨、颅骨的顺序,一块一块把父亲摆回"人"形。即便只剩灰烬,也要是一个人躺着的形状。他每放一块,就低声报出部位的名字,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清单。大部分骨头已经不成形了,他就捡出最大一块放在对应位置上,不解释,也不停顿。最后把所有骨灰再倒进木盒子里,细细收拢。

我就这么看着入殓师一步一步整理父亲的骨灰,那是我此生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觉得恐怖。看着那副一点点拼拢的“人”形,我心里冒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这是……我爸爸?

车里的广播,从出发起就是关着的。

没有人提,也没有人问。从出城开始,这台车上就再没有过别的声音,没有音乐,没有说话。只有发动机的低鸣,一层压着一层;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在山路上一遍一遍地响。

上车前,姑姑们就特别交待我过桥和转弯的时候要喊魂,不然父亲会迷路的。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车过第一座桥,桥面是空的。车轮碾上去,声音忽然变了——从实心的沙沙声,变成空空的、咚咚的响,像一脚踩进了一间大房子的地板。我莫名觉得车厢里晃了一下,明明路很平。

我忽然开口了。

"爸爸,阳庭善,我们要过河了,这里有座桥。"

声音比平时说话的音量要大些,生怕父亲听不见。

车里安静了几秒。母亲只是把骨灰盒抱紧了一点,然后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听见了。"

我不知道她是在应我,还是在应那个跟着车走路的人。我只知道,从这座桥开始,我的嘴就不能停了。

"爸爸,阳庭善,路有转弯,前方转弯。"

"爸爸,阳庭善,直行,前面是直路。"

"爸爸,阳庭善,又过桥了。"

车轮碾过去。空的。咚咚。

仪表盘幽幽地亮着一小片绿光,照在遗像的玻璃框上,父亲的脸在绿光里时明时暗。我后来想,那一夜我喊了上百声"阳庭善",活了十八年,我从没连名带姓地喊过他。只有这一夜,我一声一声,把这三个字喊得像在点名。

山路一段一段黑下去。没有路灯,没有人家,没有对面来车。全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条路、这一辆车,和一个必须不停地发出声音的哑嗓子。

喊到不知第几十声,有一段下坡路,我瞥见右下角有桥栏的反光——桥!我差点漏掉!声音劈了叉,几乎是吼出来的:

"爸爸,阳庭寒——不对,阳庭善!桥!下面有桥!过桥的!"

喊完,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一下,一下。那几秒钟我特别想哭:如果我刚才低头看了一眼遗像,如果我打了半个盹,他是不是就停在那座桥上,一个人,站在黑里,再也找不到路了?

我不能停。停了,他就丢了。

近两百公里山路,喊了一路。我死死盯着前方,不敢眨眼,嗓子哑得像砂纸,还是喊。有桥报桥,有弯报弯,直路也报。我不敢让他有一秒钟,不知道前方路在哪里。

临近深夜,车到了镇上,我们暂住在叔叔家。第二天早上,我和母亲坐上摩托车,分别把遗像和骨灰盒用黑布包着,绑在身上,同时用一只手托住。山路颠簸,我被颠了一路,也喊了一路,终于远远地望见了爷爷奶奶的老屋。二老看见我们,控制不住,冲了上来摸着父亲的骨灰盒。哭声撞了出去,撞到了山间的林木、石头,也撞到了躺着的灵泉。灵泉轻轻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弹着水面。

我把遗像转过来,对着灵泉,让他也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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