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卷之下春寒未歇（第1页）
二月底的风还带着年根底下没散尽的寒气，从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破窗缝里钻进来，刮得走廊墙上贴的倒计时表边角哗哗响。高三下学期开学才第三天，第一周检测的铃声就响了，江初攥着笔的指节泛白，他前一天晚上把苏芮落在他桌肚里的护膝套翻出来擦了三遍，又对着物理公式表啃到凌晨两点，草稿纸攒了小半摞，可拿到试卷扫过选择题第一题，还是觉得字母和符号在眼前打晃。
他余光斜过去，苏芮坐在隔一个过道的位置，脊背挺得很直，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碎发被窗外漏进来的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写题的速度不快，每写几笔就停一下，左手不自觉地按在右膝外侧，隔着校服裤料揉两下，再接着写。江初知道她那个旧伤又在疼了——寒假里她偷偷回学校操场跑过两次，发着低烧也没说，开学第一天他就看见她裤腿下面护具勒出的印子。
考场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和前排男生不停转笔掉在桌上又捡起来的响动。监考老师靠在讲台边，手里捧着保温杯，杯口冒着白汽，眼神在教室里慢悠悠地扫。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下不下来的样子，操场边上那几棵腊梅还开着，黄黄的一小朵一小朵，香味被冷风裹着飘不上来。
江初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卷子。物理第二道大题，题干很长，他读了三遍才弄明白在问什么，手心出的汗把答题卡边缘洇出一小片皱。他咬了咬后槽牙，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画了擦，擦了画，橡皮屑攒了一小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的，比墙上挂钟的秒针还急。
他不是怕考差。他是怕考差了，苏芮问他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寒假里他们见过一次。大年初六，江初借口去书店买资料，绕了大半个城到苏芮家小区门口，给她发消息说我在你家楼下。苏芮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球被风吹得歪到一边，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写完的数学卷子。他们在小区旁边的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那天特别冷，苏芮的鼻子冻得通红，却一直没说要回去。她跟他说，教练找她谈过了，说她这个伤，如果再拼高强度训练，可能以后连正常跑步都受影响。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江初看见她攥着卷子的手指关节都白了。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别练了"，他没资格；说"再坚持一下"，他不忍心。他只是把自己怀里揣着的暖宝宝掏出来，塞到她手里，说你手凉。苏芮低头看着那个暖宝宝，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说江初你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
那天分开的时候，苏芮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开学第一周检测，你物理要是还不及格，我就再也不教你了。
她说是这么说，可江初知道，她不会的。她就是那种嘴硬心软的人，嘴上说着不管了，转头还是会把自己的笔记推到他面前，用红笔在他错题旁边写一行密密麻麻的批注。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的时候，江初还有半道大题没写完。他看着监考老师走过来收走他的答题卡，心里空了一块，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他坐在座位上没动，看着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站起来，伸懒腰的，对答案的，抱怨题难的，声音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苏芮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说，走了，去食堂。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没注意到他脸色不对。江初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都是刚考完试的学生，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对选择题答案，争得面红耳赤。苏芮走得不快，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蜷一下，江初知道她膝盖又在疼了。
到了食堂，苏芮去打饭，江初占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见操场，寒假里没人打理，草坪黄黄的，跑道上还留着前几天化雪后没干的水渍。几个高一的小孩在操场上打篮球，喊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苏芮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一份是西红柿炒鸡蛋盖饭，一份是糖醋里脊。她把西红柿炒鸡蛋的那份推到江初面前，说，你爱吃的。江初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她说过爱吃这个。可能是某次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多夹了两筷子，她就记住了。
他们低头吃饭，谁都没说话。食堂里很吵，电视挂在墙上放着午间新闻，声音被嘈杂的人声盖得听不清。江初扒了两口饭，终于忍不住，说，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写了吗。
苏芮筷子顿了一下，说，写了。
"难吗。"
"还行。"
江初哦了一声，又低头扒饭。他知道苏芮说"还行"的意思，就是对她来说不难，但对他来说可能就是天书。他心里堵得慌，扒了半天，碗里的饭没下去多少。
苏芮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餐盘里的糖醋里脊拨了一半到他碗里，说，别耷拉着脸了，一次检测而已。
"可是你说过——"
"我说什么了？"苏芮打断他，嘴角翘了一下，"我说你要是不及格就不教你了？骗你的。你哪次物理及格过？我不还是教了。"
江初抬头看她，苏芮正低头吃饭，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可他听见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鼻子突然有点酸，赶紧低头扒饭，把那股酸劲压下去。
吃完饭，他们回教室。走廊里的阳光比早上好一点，灰云散了一些，有几缕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方方正正的一块。苏芮走在光里，羽绒服的帽子没戴，头发被光照得发棕。她忽然停下，回头说，江初，晚上放学别走，我给你讲物理。
"你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