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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连翘(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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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庭玉立马告状说是李连翘推地他,郑姨娘拍了一下他的脑门骂了句胡闹,便着急忙慌地带他下去洗漱了。

她没有斥责李连翘,也不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不知道李连翘浑身泥巴站得笔直,已经准备了一堆狡辩的语句,就等着被好好审问一番,甚至是拿过竹条唤父亲来打她两下。

但郑姨娘转身就走了,她根本看不见李连翘。

李连翘的月事来得早。

那日上午还吵着叫管家带她放风筝,在后院跑来跑去。吃完饭却突然变得十分困乏,初夏的日头里她睡得满脑门汗,总觉得屁股底下十分湿热,昏沉中坐起身子低头一看,竟是大片的血迹,染得裤子和床单上都是。

李连翘完全醒了,她的心狂跳,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并不知道要怎么做。于是她快速地下床换了一条新亵裤,把床单剪了一块下来包好,派人送到了郑姨娘哪里。

她向一个类似母亲的人致以羞涩的问询,这块血布是她小小的投诚。

她焦急地等着郑姨娘过来。

郑姨娘会偷偷地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该怎么做,抚着她的头说一些关于女子的秘密。或许她还会轻声地哭上一场,将眼泪擦在郑姨娘的罗裙上。

但是她没有等到,来的只是一个年纪较长的嬷嬷,那女人吃地很胖,厚重的头发挽成一个大髻,看着有些头重脚轻。

人一胖,看着就有些跌跌撞撞。门还未推开声音便已经嚷了进来,“小姐,你来月事啦?怪早的哩。”

“你换好裤子没有?已经换上了?那不行呀要先用这个。”

胖嬷嬷挤进大门,快步凑到李连翘面前,拿出一条月经带,对她眨眨眼睛,似乎在强调一些女人之间心知肚明的默契。

李连翘快速跳动的心情立刻被一种羞耻代替,她眼眶发热,咬着牙不让泪流出来。她不想让一个平白无故的人发现自己对于成长这件事如此恐惧。

她低下头,按胖嬷嬷的教导做完了一切。

日渐西沉,躺在新的床单上,郑姨娘带来的屈辱感渐渐退去,身体好像仍是散发着一种潮热,但李连翘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洁净。

成为女人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给了李连翘一些力量,她觉得自己脱离了孩子的躯壳,不再隐隐期待有一位母亲会给她深切的爱护,转而开始痛恨一个夺走了她地位的女人。那地位代表着下人的敬畏、早逝母亲的荣光、还有父亲的爱。

李连翘突然变得安静了,不再成日里追着院里的猫狗,和李庭玉置气。她明白李府只有一位核心人物,就是她的父亲,李员外李云霄。

她记得在很小的时候,这位父亲大人也是很疼爱她的,亲手为她扎过纸鸢、抱她在膝上教她写字。母亲没去世前,每年的大年三十,她们一家人都要去山上那座寺里敲钟。母亲抱起小小的她,握住她的手放在父亲的手背上,装作要一起合力的样子。父亲大笑,拉起撞钟木连敲三下,那口由李家人捐赠的铜钟发出巨大的轰鸣。

钟声如雷,李连翘的耳膜被震痛,呜呜地哭。父亲把手捂在她的耳朵上,紧张地说着,“小连翘吓坏咯,下次不来了。真可怜呀。”父亲的手热热的,又厚又软,她每次想起这一场景,总感觉耳朵尚有余温。

后来就真没再去那座寺里敲过钟了。李庭玉出生后父亲好像就变得很忙,只在吃饭时才能见到他。他吃地很快,席间几乎不说什么话。后来连一同吃饭也少了。她并不喜欢和母亲单独吃饭,母亲总是爱问她的功课,观察她的仪态教养,时不时会冒出一句你这肤色怎么晒黑了,今日穿的衣服不好看。父亲在的时候他还会帮着反驳一句,小孩子衣服有什么好不好看的,他不在的时候李连翘只能沉声听着,连饭也吃地少了。

但这种日子没持续多久。母亲在第二年春天里突然病倒,卧榻将近一年后还是去世了。李连翘当时并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只是在其他人哭的时候,她也感到非常伤心。母亲娘家来了人,抱着她哽咽着说,“小连翘,还这么小,真可怜啊。”李连翘听到这声可怜,立马觉得心中酸楚,随即大哭起来。

李连翘很快在今后的生活中明白了死亡的意思。

郑姨娘生的李庭玉长得和父亲很像,甚至有一颗如出一辙的鼻尖痣。父亲对这个缩小版的自己十分宠爱,连去铺子里巡帐也要带着他。射箭骑马、读书科考、或是随时上前握住父亲的手,他想做什么都可以,每个人都觉得他将是李府的下一个主人。

天底下的道路在他的面前铺开,等着他走上来践踏。而李连翘却日复一日地待在母亲死去的院子里,看着天光不断重复地落下。闺房里的月经带晾干了又取下,洗好了又晾上去。

死亡就等于失去一切。李连翘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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