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下肚(第1页)
台风是预报里说的,傍晚开始刮。
风来的时候,唐九正在直播。窗户被吹得哐当响,晾衣杆上他唯一的两件外套在风里扑腾。他跟弹幕说了声抱歉,起身出去收衣服。
天台上黑着,只有楼道口那盏灯亮着。他摸黑把外套从绳子上拽下来,转身,撞见一个人影。
人影也抱着一堆衣服,两个人差点撞上。
"……你也在?"唐九说。
"嗯。"陆砚把怀里的衬衫拢了拢,"风大。"
"风大。"唐九点头。
两个人在黑暗里站了两秒,各自抱着一堆衣服,像两个被台风赶出家门的难民。
唐九先笑了:"上来坐会儿?反正也睡不着。"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邀请。可能是风太大,可能是这几天绷得太紧,也可能只是因为天台上除了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反而让人想说点什么。
陆砚愣了一下,点头:"我拿点花生米。"
五分钟后,天台上摆开了阵仗。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一只搪瓷缸子——陆砚的杯子,他嫌玻璃杯凉手。风还在刮,可是天台的角落背风,头顶一盏小灯,是楼道里拉出来的。
从天台往外看,能看见半条御街,灯笼在风里摇。再远一点,镜湖的方向黑黢黢的,只有湖边几盏灯,连成一条弯线。这个景他看过很多回,今晚不知怎么,看着有点不一样。
"你这日子,"陆砚看了眼那两瓶最便宜的啤酒,"挺朴素。"
"这叫务实。"唐九拧开瓶盖,"来,碰一个。感谢台风,让我跟邻居喝上酒了。"
玻璃瓶碰在一起,当的一声。
头一杯下去,两个人都没说话。风在楼顶上面刮,呜呜的,远处御街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
陆砚的酒量不行。一杯下去,耳朵尖就红了,他自己没察觉,唐九看见了,没说。
第二杯下去,唐九的话开始多了。
"我跟你说个事。"他捏着瓶子,盯着远处,"我爷爷教我认东西,第一课不是认玉,不是认瓷,是认土沁。"
"土沁?"
"就是埋在土里的东西,土咬出来的痕迹。"唐九说,"他带我蹲在河边,捡别人扔的碎瓷片。他说,小九,你看这个断面,发黑的是水沁,发黄的是土沁,发红的是铁锈沁。每一种沁,都是土跟东西说的话。"
他顿了顿。
"他说,东西埋在地下几十年几百年,土不会骗它。可是人把东西挖出来,就开始骗了。做旧的,染色的,拿茶水煮的,拿烟熏的——人能骗过眼睛,骗不过沁。因为沁是时间做的,人做不出时间。"
陆砚没说话,听着。
"我那时候小,听不懂。"唐九笑了一下,"我就问他,那怎么分辨真的假的。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假的真不了,因为它没有受过罪。"
风刮过来,把花生米的壳吹跑了两个。唐九看着那两个壳滚到墙角,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钟,他自己把话头掐断了。
"我跟你说这些干嘛。"他拿起瓶子喝酒,"喝多了,瞎叨叨。"
"我在听。"陆砚说。
唐九侧过头看他。灯光很暗,陆砚坐在小马扎上,脊背挺着,手里捧着那只搪瓷缸子,神色认真得不像是在听一个醉鬼念叨。
"陆砚,"唐九眯起眼,"你这人真没意思。"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