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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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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半,通州别院的偏室里还亮着灯。

外头下着夹雨的湿雪,冰粒打在青瓦与枯芭蕉叶上,发出碎瓷落地的脆响。

偏室只生了一只小泥炉,骨碎补与苏木在药吊子里咕嘟翻滚。草药苦气压住了劣松烟的焦味,门一关,连呼吸都带上涩意。

顾无咎坐在靠墙的紫檀木低榻边,只着一件单薄的素白茧绸中衣。

白日里公堂受下的二十记重杖,落点极准,皮肉虽未全烂,但从腰骨到后背尽是大片发黑的紫胀淤血。

他背脊挺直,右臂支着案头,左手扣住案沿,指骨被压得发白。

案头上摊着白天从火盆灰烬里挑出来的残纸,以及他那本随身带了十年的黑牛皮窄册。

十八道细川纸的书页泛着旧鹅黄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顾无咎前倾着身子,右手捏着一支脱了毫的干秃紫毫,笔尖悬在名册上方不足两寸处。

屋内的光线太暗了。

那盏单股灯草的油灯在冷风里摇晃,投下的阴影将半张纸面遮蔽。

顾无咎狭长的双眸钉在第四行的小字上,眼睑颤动,瞳孔在昏暗中不自然地放大,眼里迅速爬上一层细密的猩红血丝。

视线里那些原本工整清秀的馆阁体字迹,在油烟的晃动下慢慢扭曲、重叠,最后融化成一片辨不出轮廓的浓黑墨团。

顾无咎盯了半个时辰,才凭着模糊的字形轮廓勉强认出前三行名字。

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紫檀木的案面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二十杖留下的钝痛牵扯着肺腑,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气。

他握笔的手指有些发抖,却固执地没去揉眼睛,只将身子压得更低,试图用仅存的轮廓记忆,去硬对灰烬中残存的页码。

脚步声在门边停住。

秦昭手里托着一只盛满热水的素瓷碗和一卷新裁的细白棉布,掀开半截棉帘走了进来。

她身上依然是那套将作监的深青色棉袍,袖口用布条扎得极紧。

进屋后,她没去看顾无咎那张苍白得失了血色的脸,只将瓷碗搁在案角,顺手将随身携带的铜尺压在被风吹卷的残纸边缘。

铜尺入案,发出一声细微的金石声。

秃笔悬在半空。

顾无咎头也没抬,左手却迅速合拢,将那本窄册往宽大的衣袖下掩了半寸。

“秦画师还没歇下?本侯这身皮肉硬得很,用不着你半夜三更来当医官。”

秦昭懒得理这句逞强,伸手探进他袖口,指尖贴上脉门,扣住滚烫的腕骨。

顾无咎的手臂本能地往回一收,到底没有挣开。

他的脉搏在她指下跳得又快又重。顾无咎垂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嗓音仍懒散:“秦画师还会诊脉?”

“不会。”

“那你扣着本侯做什么?”

秦昭数完最后一下才抬眼:“看你还剩几分力气撒谎。”

她没有用力拉扯,只顺势把袖下那本黑牛皮窄册从他指间抽了出来。

顾无咎脸色一僵,伸手去夺,后背的伤却把他的动作拖慢半拍。

“看得清第四行写的是什么?”秦昭平举着名册,逼他抬头。

偏室内无人出声,唯有药罐在泥炉上咕嘟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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