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空城突围南迁(第1页)
三日后拂晓,王兴儒欣然而至“启禀国公大人,诸事齐备,众人皆已整装待发,随时可行。”
程晏摇首“待更深人静,再行出发。行路不得喧哗,人衔枚,马裹蹄,勿举火烛,只借星光月色而行。”
王兴儒略一思忖,道:“国公大人,末将忽有一事存忧。若双月察觉我城尽出,遣兵追袭,城中老幼妇孺行路迟缓,岂不轻易便被追及?”
“王将军所虑甚是。如此需留些人马在城中虚张声势,待城中百姓行出数日后,再悄然撤退。”
王兴儒连连颔首,抱拳道:“国公大人高瞻远瞩,定能让阖城百姓逢凶化吉。”
程晏见他马屁震天,还待继续吹嘘,不由眉头微皱,打断他道“李将军可安排妥当了?”
王兴儒赶忙回道:“末将给李将军备了辆结实的马车,定能保其周全。”
是日深夜,星稀月隐,云济城城门洞开,浓墨般的夜色翻涌,城门之下,人流源源涌出,乌泱泱一片,无声地流淌进无边夜色之中。人群扶老携幼,背负着行囊,缓缓向南移动。人影憧憧,竟无丝毫喧哗,唯有细碎的呼吸声,在夜气中微弱地飘散,仿佛被无边的黑夜裹紧,又悄然吞没。人群里还有人提着筐篮,里面装着锅碗、粮袋,甚至有人怀中紧抱着一个硕大的酒坛子。
蓦然间,风自北来,呜呜咽咽,裹挟着远处几不可闻的异响——仿佛是闷雷滚过天际,又似是密集的鼓点踏碎了大地。这声音令所有人骤然绷紧身体,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脚下步伐顿时加快。向南——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这是唯一清晰的方向。
程晏立于城头凭栏远眺,俯瞰人潮向城外迁徙。夜色中仅见远处黑压压一片,延伸至城门下。凌骁自旁趋前一步,轻声道:"国公,我等可否一同撤离?"
“我们暂且多留数日,再作离去打算。”
身后又有一个声音响起“国公大人,末将也在此,誓与国公大人同进退。”
程晏回首回望,见王兴儒正毕恭恭敬立于自己身后。凌骁开口道:“王大人,何不速速南去?听闻你日日忧心忡忡,这几日竟至夜不能寐。”王兴儒连忙应道:“惶恐,惶恐!在国公大人身侧,心下甚安,何忧之有?”
程晏道:“王大人,此处危殆,你还是携百姓们先行撤退吧。”王兴儒连连摆手道:“国公大人,此处更需要末将,兴儒愿为国公大人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唯国公大人驱使。”
程晏见其言词逐渐油腔滑调,遂不再理会,径直转身下得城头。
次日天色初明,晓色侵阶,程晏召王兴儒至身前,命其速集所留人马。城中百姓皆已遁去,云济已为寂静空城,唯余遍地狼藉。
王兴儒率众于城心旷地列开阵势。三十面牛皮巨鼓次第架起。士兵分作数班,更番迭奏。鼓声轰轰然自空旷街巷中炸开,声浪撞向空巷复又折返,层层叠叠,势如千军万马。
程晏正立于街角观看,忽见墙根处人影一闪,似是有人在暗中窥伺。他身形微动,几个起落便已逼近。待到近前,方看清眼前之人竟是位白发老者。老人身着一袭洗得褪色的青衫,袖口磨得发白,却依旧浆洗得熨帖平整。
程晏奇道:“老伯,昨夜举城南迁,您为何独留此地?”“国公,老朽年迈,一生未离云济,不愿离开故乡。料想那双月蛮夷,也不会将我这把老骨头,放在眼里。”程晏眉间微现忧色,道“此去宁栖,少则半月,多则月余,老人家确是难当。”
老人抬眼望向城头,“假若不幸卒于战乱,老夫这把年纪,能埋骨故土,也算叶落归根,了无遗憾了。”
程晏闻言心下自责,那日朝堂之上,丞相振振有词地奏请裁军,彼时百官多因小利而趋附,唯有程晏与墨钊等几位大人反对,却因论据不足、言辞不力,只能徒呼奈何。若那时他能更加据理力争,或许那裁军之策便能被驳回。北关之地,或许今日依然固若金汤,退一万步讲,假如北关因内奸而失守,苍梧必可守住。百姓们依旧能在这片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不是如今这般,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想到这里,他黯然摇头,事已至此,悔之于事无补,不如多思量来日。
“国公”凌骁一声呼唤将程晏从思绪中唤醒,原来他担心程晏安危,也追了过来。
老者躬身行礼道“国公明鉴,老朽虽衰迈,尚能执鼓槌,唯愿为守城尽微薄之力。”
“老伯既有此意,便同去罢。但须量力而行。”
“老朽虽年迈力衰,然余勇尚存。虽不能冲锋陷阵,却也愿为家国、为国公尽一份心力。”
“多谢老伯厚意。不知老伯如何称呼?”
“老朽名唤吕文淞。余于乡野设馆授业,有弟子童蒙十数。”
此时,忽闻一声音道:“国公,我也来助。"程晏循声望去,见那幽巷中一窗下,斜倚着一道潦倒身影。那人须发蓬乱如枯草,破衣襟上补丁绽线。
那乞丐见程晏望向他,便起身蹒跚而来“国公,我名唤王福贵,名字爹娘起的,谁知竟是这个光景,哈哈。”
话音未落,旁边巷子里突然钻出好些人来,齐声道:“国公,我们也愿帮忙!”原来众人早已藏于隐蔽之处,一直暗中观察。
程晏凝眸而望,见众人虽衣冠不一,皆露恳切之色。再细观之,其人大多体态羸弱,多为老迈病弱之人。
程晏见状,心下恻然,自责之心更甚。他拱手道:“诸位乡亲,感念厚意,若要相助,还需量力而行,莫要勉强。”
众人七嘴八舌应道“国公放心”“必不让国公失望。”
程晏对凌骁道“去请王大人过来。”凌骁颔首,不多时,便引着王兴儒匆匆而至。
“王大人,诸位乡亲愿为云济效力,你且安排妥当,教众人齐心协力。”
王兴儒目光扫过众人,拱手应道:“国公大人放心,某必尽心筹划,必定使国公大人满意。”
王兴儒将众人安置妥当,已是日过中天。程晏静立侧观,但见周遭众人与将士各司其职:或有击鼓者,或有持戟巡视者,秩序井然。他微一细数,留下城中的百姓竟逾百人。
如此又过了几日,忽有一人奔来,面色惶急“国公,不好了。”程晏闻声,眉头一蹙,正欲开口询问,那报信之人已是满脸紧张接着道:“国公,小人在城外隘口把哨,骤见云济大军来犯,瞧阵仗,少说也有数万人。以其行军之速,傍晚便可至云济城下!”
王兴儒闻之,面色一凛,旋即向程晏拱手说道:“国公大人,依目下之势,当速作决断。还请国公大人速速撤离。若我等被合围于城中,那可就插翅难飞了!”程晏思忖片刻,道“只好如此。速去召集城中士兵,即刻启程。”
王兴儒不敢有片刻耽搁,回身便去召集士兵。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众人便收拾停当。城中将士撤退时,留下的马匹此刻派上了用场。众人纷纷翻身上马,旋即启程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