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第1页)
静玄观的厢房,静得不像在海边。
白日里那股翻涌的潮声,到了夜里竟像退尽了似的,一丝也听不见;只偶尔檐角铜铃极轻地响一声,又归于沉寂。像有什么东西,把这一夜的天地都按住了。
胡四海是被疼醒的。
先是左肩——那里被厚厚包扎过,绷带底下隐隐发烫;再是胸口,肋骨断处闷闷地疼,连喘口气都带着钝痛;最后才是耳朵里那股嗡鸣退去,神志一点点归位,他才算真正醒了过来。
厢房不大,一盏油灯搁在案上,光晕昏黄。灯下伏着一个瘦弱的身影,侧脸枕着手臂,睡得正沉。鬓角散着几缕碎发,眼眶还红红的,睫毛上沾着点未干的湿意,像是哭了很久熬不住才睡过去的。眉头还蹙着——是阿晚。
他想动,牵动伤口,闷哼了一声。
阿晚猛地惊醒,抬起头。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瞬,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裹着难掩的庆幸:“海哥!你醒了!”
门外脚步声跟着响起来。玄清、阿石、阿生先后进来。
玄清在榻边坐下,探手搭脉,半晌,眉头舒开:“伤势虽重,好在未伤及根本。”
阿生蹲在榻边,糙手摸了摸胡四海的额头,又收回去,喉咙里咕哝了一句,末了才粗声粗气道:“你小子,可把我们吓死了。今儿个要不是阿晚跑去寻玄清道长,你这会儿……”
“哥!”阿晚急声打断,“你少说两句。”
“道长……”胡四海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沈玉书今日所言,冯爷爷当年还有个兄弟,一同上山灭了那草……我从未听冯爷爷提起过。那人现在……会不会有危险?”
玄清摇了摇头:“不会。那人早已离世了。况且——你也认得。”
胡四海一愣:“我认得?”
“你的祖父,胡青柏。”
“……爷爷?”
胡四海怔住了。
“原来是他二人……”他喃喃,“这些年,他们半句都没提过……”
“你年纪尚幼,自然不知。”玄清缓缓道,“十五年前,沈家有一位子弟——便是当今沈玉书的大伯。早年偶得一部江湖邪功秘籍,以醉魂草修炼此功。只是他修为不精,急于求成,服食过量草汁淬体,终致反噬,走火入魔,嗜杀无度。苍澜山下一带的猎户、药农,接连遇害,闹得人人自危。”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阿晚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白。
“当年贫道出手,才勉强将那疯魔斩杀。”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经此一祸,冯掌柜与你祖父深知醉魂草乃是祸根,便私下相约,趁着夜色,遍历苍澜山每一处险峰阴崖,将残存药株尽数焚毁——只盼这世上,再无人因此物而丧命。”
胡四海怔怔地望着油灯的火苗,半晌才低声喃喃:“原来如此……”
“沈玉书今日虽退,但心中必不肯罢休。”玄清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分明,“我只能解你眼下之危,难护你长远无忧。这观澜城,你,不宜再留了。”
“我……我知道。”胡四海的声音低下去,“我现在,完全不是他的对手……”